1
第一次遇见她时是个突兀的意外。
一个雷雨后的傍晚，他采访回来载带着心爱的女友去长长的河堤上兜风。
她赤了脚穿着碎花裙子沿着河堤行走，像一朵即将糜败的疲惫小花。她慢慢地从他们车边走过去，身后锦缎般的黑发胡乱用蕾丝绑着。然后她很安静地没入河水中，身体向深处不断漫游。
那一年她12岁，父母离异，被整个世界抛弃。她把自己当作一条会游泳的鱼，到河水深处寻找属于自己的故地。水渐渐淹没她的胸口，脖子，最后漫过嘴巴和鼻孔。水是冰冷的疼痛，她窒息得很难受，意识也渐渐模糊——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正迎上他温暖的眼睛。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他轻声地问。
“给我一点点温暖，可以吗？”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水汽，神情卑微。
他爱怜地抚过她湿透的刘海，将她弱小冰冷的身体拥在怀里。透过他的柔软的怀抱，她看到他的女友在一旁温柔地笑。他们多像人间的天使，用爱为她冰凉的心取暖。
最后他把贴身的一块玉挂在她的脖子里，对她说：
“以后无论怎样，答应我都不要放弃爱和生命。”
再次遇到她时，四年已经过去。她不再是当初孤单绝望的样子。九月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下来，将她漆黑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
他的车仓皇地从她身边驶过，在她洁白如玉的腿上划下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她蹲在地上，疼得发抖。他粗暴地推开车门，正好迎上她痛苦的眼神。
男孩干净利落的短发，优美坚毅的下巴，依稀可闻淡淡的酒味。
“你长不长眼，怎么走路的？”他愤怒地对她吼叫。
明明是他宿醉未醒，都将车子开到了人行道。
她呆呆地望着他，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
他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和一串号码，冷漠地扔给她，“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号码，我今天还要赶着采访。”
他的车子很快地消失在她的视线，她的手颤巍巍地摸到胸前带着体温的玉。
2
她在之后的几天里，总是神经质地对着那张纸片发呆，号码早已烂熟于心，电话却始终不敢拨打。
直到她腿伤痊愈后的第三天晚上，她终于鼓足勇气拨了他留下的号码。电话通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问他找谁。
她说：“请问你是王驭吗？我是那天撞车——”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她怔怔地望着宿舍的电话机发呆，突然清脆的铃声把她吓一跳，他在电话里对她说，“延安路5号，我喝醉了，你过来接我。”
等她赶到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蓝色小车，她疑惑着走过去，赫然发现他正扶着车身在呕吐。酩酊大醉，痛苦不堪。
她慢慢地走近他，帮他捶打着后背：
你醉了吗？
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最后，她还是问了地址，拦了出租送他回去。她用半边身体来承受他的体重，刚刚痊愈的伤口被撕扯得疼痛。好不容易到达他的房门前，她低着头在他的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
她努力将他扶进睡房，并帮他脱了外衣和鞋子，拉开了被子的一角替他盖上。
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感到很欣慰，然后揉揉已然酸痛的肩，转身要走。
他突然睁开双眼，一把拉住她。
“芊芊，不要走！”
她因为惊讶发出一声轻呼，他滚热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她纤细的手指。
芊芊？
她的目光滑向桌子上的相框，里面有他和一个女孩甜美的笑脸。她突然就回想起了四年前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她有着天使一样美丽温柔的微笑。
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你要乖乖睡觉。”她轻声哄他。
“不要走——”他热烈的吻突然就覆盖了她害羞的唇，在那个甜蜜而湿润的夜。
他的眼泪彻底打湿她的心，她就那样默默在他的床前守了一夜。
3
清晨，她从厨房端出一碗鸡蛋面，看到他斜倚着门边。她对他微笑：“你昨晚喝醉了呢！先来吃点面。”
“你想得到什么？”他直直地盯着她。
她看着他，怔了怔，一字一句地说：“驭，我只是想给你一点点温暖。”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他粗暴地推开她，打翻了她辛苦做的面。
她装做慌忙低头收拾，掩饰眼角的泪。她吸了吸鼻子，笑着对他说：“就凭你四年前救了我啊！你忘了吗，驭？”
他愣了一下。
“你想要报答我吗？”
“想。”
“想让我活的开心吗？”
“是”
他的唇边忽然绽放一抹邪恶的笑：
“那就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你不愿意？”
“不，我心甘情愿。”
4
那时的她还在这个城市读大学，她喜欢每天独自带着一杯水，去图书馆自习。九月的时候，风中常常飘来清醇的桂花香气，她是这样宁静而知足的女孩。
她的性格是难以言喻的和善温顺，深深打动了一个男孩的心。
聂锦然是她金融系的师兄，他自己建了一个网站，注册人数上万，高高瘦瘦的身形却才华横溢。他那么喜欢眼前安静而笑容甜美的女孩，她眉目间若有似无的忧郁如同针芒刺痛他的胸腔。他喜欢陪着她每日上自习，喜欢默默地帮她提着开水瓶护送到宿舍楼下。
可他总觉得她一直离她好远，那是心与心不可横越的距离。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仿佛一不留神，她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消失不见。
“锦然哥，你知道吗？王驭是我在这个城市最想遇到的人。”她对聂锦然诉说王驭是多么高大阳光，他带着黑框眼镜是多么地斯文帅气。
她絮絮地讲述着，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小夕，那他对你好吗？”他轻轻地问她。
“如果他对你不好，记得永远可以来找我。”
5
她开始照顾王驭的起居。每天一上完课，就会转两次公交到他家里。她为他打扫房间，清理呕吐过的衣物。
一周之后的周末，他带了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回来。女人的高跟鞋“哒哒”地踩在她刚擦过的地面。
“她是谁？”女人笑着问。
“哦，家里新请来的小保姆。”他皱皱眉头，将女人带进屋。
“林小夕！”他突然在房间内愤怒地大叫她的名字。
她神色惶恐地走进去。
“你做了什么？”他的双手紧紧抓住那个相框里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