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天
在认识他之前，她是一个医学院女大学生。五官清晰，眼神明媚。嘴角何时都有淡淡的微笑。成绩优秀。
在毕业之后，她进入一家不错的医院工作。前途光明。
在认识他之前，她不相信爱情，认为那是虚无的东西。不能用来谋生，也不能用来维持生命。只有矫情。除了矫情还是矫情。她是理智的科班出身，当然要理智的对待每件事情。
她需要有足够的头脑，她不能情绪用事。因为她今后面对的是病人，要拿的是手术刀，所有一切的情绪不能影响她的判断和工作。
现在，她却坐在某个陌生城市的候诊室里。蓬着头发，脸上泛着油光，由于长时间没有打理自己变得邋遢不堪，小腿至脚踝乃至整个脚板因为承载着身体的重量而浮肿起来。再过三天就是预产期。可是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他的孩子。
是的。他的。
已经是阳春三月。早上过马路的时候她看见大街上，青春少女们已经换上艳丽的春装，街上边的树也开始繁盛起来。多么生机勃勃的季节。她想她可以在这样的季节迎接来自她体内的新生命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她还有百分五十的爱。她也许也只剩下这么百分之五十的爱。

（二）第二天
也许是不是有人告了密，今天就有人找到她查准生证。
她整个懵在那里。
她支支吾吾着。
那人凶巴巴的说，那结婚证。
她束手无策。
身份证。身份证总有吧。

她从身边的包里哆嗦着摸出身份证，上面还是她在学校的地址。
那人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她，说：“还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呢。”那人的语气缓和了些。
“孩子的父亲呢？是第一胎吧？你们可以尽快补张结婚证，领个准生证。肚子都这么大了，应该快到预产期了吧。”
“要是办不到怎么办？你看，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诺诺到。
“怎么会办不到。去居委会里，最多三天。你家男人呢？”
“他去国外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她是不擅于撒谎的人。
“那没办法了。只能去打掉。”
“可是还有一个星期就到预产期了。”听到打胎她几乎要哭出来。
“那也没有办法。现在查的紧。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快生了就生了，到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如果你不配合我们，我们也只有进行强制手段。”那人说道。
她觉得一下子，天都灰掉了。
最迟明天，你要跟我们去医院做手术。当然你想今天来也没有问题。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手术费，我们部门会给你补贴一部分。你可以手术以后拿所有的药费住院费单据来我们这里办理报销手续。
“可是我的孩子再过一个多星期要出生了。”她喃喃着。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们也没有办法。”

她在妇产科实习的那个时候，恐怕是她这辈子觉得最压抑的时候。
接触的都是欧巴桑。当然也有妙龄女子。
那些美丽的身着华丽服饰的女子大都是来做人流的。而且是无痛人流。年纪大一点的，痛一下就过去了。
她作为实习生负责帮医生把病人送进或者送出手术室。
那些女子，卸下自尊和所有，叉开腿躺在特质的手术床上。任人用器具撑开身体，用一根钢钎进入身体，刮掉那个正在生长的生命和生命堡垒表面的血块。没有人在乎她们有多富有多美丽或者多有才华。躺在这个架子上就等于躺在地狱里。接收宣判。
做手术的老师说，你们不在妇产科的时候，这么恶心的东西还是不学的好。
她咽了口口水，说了句违心话：什么都还是学点的好。
因此老师把手术用的钢钎递给她，说，“有志气，你来试试。”
她颤巍巍的手，不敢接过那钢钎，说：“老师，我没做过，怕弄疼了她。”
“都躺在这里了还有什么疼不疼的。都躺在这里了……”老师脱口而出。
手术结束后，她把眼前的女子推出去。她想把她的衣衫整理好，老师在那边催促到，“快点快点，下一床，还整理什么，麻都麻死了，要整理自己整理，哪还服务那么周到，别人不要做那……”
她觉得悲哀。可是在这个地方，那个人不是这样。哪有那么多的悲哀。
他们是见不得光的孩子。她们是要承担爱和罪孽的人。
她还看到一些被计划生育抓过来的女人，孩子已经很大，直接从肚皮上把药物注射进去杀死孩子，然后进行催产，使得子宫收缩，生下孩子——已经执行了死刑的孩子。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也许明天迎接她的也将是这样的命运。
她回到阴冷的房间。是一个老房子的的地下室。房东不住在这里。一栋破楼，大家公用的卫生间，臭气熏天。她因为怀孕，与家里吵了一架，辞掉医院体面的工作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她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下一部电脑。还好她的文笔一直不错，靠着写点小字维持生活。走的时候孩子已经三个月。
去年的情人节，她的男人跟他说公司有事情，爽了约。
几个月后他跟她说分手，跟她坦白他的种种。
她忘不了，那一切的一切。突然间的幻灭，仿佛是海市蜃楼，只是幻觉。

他说，情人节，他约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她们去看电影，去吃烛光晚宴。
他说，她很好，可是不适合他。
他说，以前的只是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他说对不起。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他的背影还没有消失之前她终于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他转头。
她以为他会留下来。
他只是淡淡的说，我们已经是过去。没有意义。我很忙。小家伙你自己搞定吧。
如果没有钱我可以给你汇给你。没钱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她的房间里还有他留下的衣物。如果不是这些旧物。她真的怀疑他真的存在过。
可那都是过去。记着的，属于回忆，忘记的，属于死神。
她试图想抓住些什么，于是她留住了他。
她见识过那些小生命的毁灭，她不忍心，他们的骨血，也成为见不得光的鬼娃娃，永远只是在不见阳光的角落里哭泣。
那是她们的爱情，唯一留下的。
某个时候，她想也许是有爱情的。可惜只剩下百分之五十。

她想，她不能让最后这百分之五十的爱情毁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变得这么感情。也许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