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老师铁青着脸坐在我的对面，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裸露在凉鞋外面的脚趾头头脑一片空白。墙壁上挂钟里的分针滴答滴答的走着，已经快六点了。距离她给刘柏林电话已经快一个半小时了，可是走廊上还是很安静。
我知道刘柏林现在还在出车，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开了九年的他相当清楚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期，他实在不会为了到学校听坐在我对面这个老女人的教训而放弃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间。
果然，等刘柏林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七点。我看着他点头哈腰的一个劲地跟张老师道歉，他还撒谎说，那么晚来是因为我爷爷病了。听见他这样说，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可真佩服他，死了那么多年的爷爷到现在也不能安生老在一些关键时刻被他从棺材里拉出来垫背。听见我笑声，他回过头来给我脑袋啪的一下，笑啥呢？还不赶紧跟老师认错，你这混帐家伙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张老师皱着眉头看着他，大手一挥，成了，回家吧。回家再教育去。
他领着我往外走，边走边问我，今天犯什么错了？
我低着头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我把班长的作业本给撕坏了。
他冷不防的停下来，我一下就撞到他的背上，他皱着眉头问我，你撕人家作业本做什么？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他飞起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哑巴了？没事你撕人家作业本做什么？他用力很大，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用手戳着我的额头凶神恶煞对我说，你倒是说话呀。教训我的时候他腰板挺得很直，口水沫子飞到我的脸上，我厌恶的用手抹口水星子恶狠狠的瞪着他对我举起的手。
他突然满脸堆笑的把手放下来，张老师回家呀？要不，我送你一程？
张老师皱着眉头，不用不用。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刘柏林，打骂是教育不出好孩子的。他依旧堆着笑容的脸唯唯诺诺的答应着，是，是，张老师走好。张老师摇着头边走边嘀咕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张老师那句话虽然说得很小声，但我却听得异常的清楚，我猜他也听清楚了。我挑衅的看着他，他摔摔手冲我嚷到，回家回家。
回到家刚关上门他就操起笤帚给了我屁股几下，边打边骂，我让你不好好学习，我让你撕人家作业本。我哇哇的哭，边哭边叫，我错了，再不敢了。他停下来问我，你为什么撕？我咬着嘴唇不说话，僵持了两分钟他手里的笤帚又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实在忍不住，我说，班长骂我是野种。
他一下愣了，笤帚落到了地上。过了两分钟，他的手指又戳到我的额头，下次，别人这样骂你，你也别撕人家作业本。我点点头，他接着说，你给我揍他，狠狠地揍。

二
晚上我躺着床上不敢翻身，白天被他揍过的地方生疼。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妈妈的照片，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如果妈妈在，他一定不会这样的揍我。可是，妈妈却在三年前被他打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从不喝酒的他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回家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找妈妈茬子，他甚至还把妈妈打得鼻青脸肿满面是血，我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他斜眼睛看了我两眼骂道，哭个屁呀，给我闭嘴，否则我连你一起揍。我赶紧止住哭声闭上嘴巴，他轻蔑的笑笑，真不像我，就一孬种。骂完，他摇晃着身子回房睡觉，而妈妈搂着我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妈妈乘他开车，我上学的时候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那天他接我放学回家，家里就剩妈妈留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他看完信，然后冲到房间打开柜子看见里面妈妈的衣服全部没有了他突然虚脱般的蹲下，发出了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呜声。
妈妈走后，他烧光了所有妈妈遗留下来的东西和照片，他甚至不准我再提起妈妈。他学会了醺酒和打人。不顺心，在外面受气了就喝酒，喝完就揍我。而且他还不准我叫他爸爸，他说，你就叫我刘柏林。
我明白他的心眼。他才三十八岁，他不可能单身一辈子，三十八岁开出租且没有多少积蓄的男人本来就不好找对象，何况他还带着我这样一个半大小子。于是，我就随了他的心意，我叫他刘柏林。我拿着作业本，我说，刘柏林，麻烦你给我签个字。第一次听我这样叫他，他有些不习惯，他背对着我的身子明显怔了怔，随即微笑的转过身来，再叫一次，我大声地叫到，刘柏林，麻烦你给我签字。他咬着牙齿笑着，好，就这样叫！然后低下头去问我，签哪里？

三
我爬在桌子上写作业的时候他回来了，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我斜瞅着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几岁，丰胸，细腰，但脸上长满了麻子。这个刘柏林，从我妈走后，他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
那女人看见我，用隔壁肘拐拐刘柏林，谁的孩子？刘柏林怔怔地看着我，支吾了半天才小声的说，我哥哥家的孩子，我哥哥老出差所以他就经常呆在我这里。我扬着头盯着刘柏林半天，看着他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我冲刘柏林喊到，叔叔，给我二十块钱，我想吃肯德鸡。
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去吧，去吧。然后又转过头去对那女人说，我哥每个月把他生活费放在我这里。
我拿了钱离开家来到孙周的楼下。孙周是我同学，也是我哥们。他们家特别有钱，父母据说在外做大生意，他经常拿着钱请我吃东西，还请我玩电子游戏。现在我兜里揣着的二十块钱够我们玩上一通宵的游戏。
我爬在游戏机前玩得正起劲，孙周突然跟我说，刘恒，你够哥们。以后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我让我的哥们帮你出气。我知道孙周最近结交了一些社会混混，我看着孙周，你少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不是好人。
孙周停下手里的游戏转过身来看着我，刘恒，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继续手里的游戏不看他，我知道孙周其实很可怜，他虽然有大把的零花钱，但很多的时候他连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而我，至少还有刘柏林，虽然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他会拿着棍子满大街追着揍我，会在他带女朋友回来的时候塞给我几块钱把我打发出去，但他至少还会偶尔检查我的作业，会在我犯错的时候在老师跟前点头哈腰的保证。
我和孙周玩游戏到十二点，我对孙周说，去你家睡觉吧。我和孙周回到了他的家，他的卧室很大，装修得很漂亮。我羡慕地在房间东摸摸西碰碰，我啧啧的感叹，跟你的家比起来我的家就像一个狗窝。
睡到七点的时候我爬起来准备上学，我推推孙周，他却翻过身继续睡去，他含糊地说，出去的时候把门关好。

四
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