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他。
决然的看着他和我妈离去的背影，额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临走前，他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爸很快就回来，你在婶婶家要听话……”
我爸，一个普通的农村男人。和大多数农村人一样，大半生都在四处奔波，打着零碎的工。用廉价的劳动力，养活一家人。有时候，一年，甚至会跑遍半个地球。每次回来，整个人又憔悴了一圈。但总会记得卖我最喜欢的零食和玩具。也总会有那么几个月，是留在家的，但大都是农忙时节。他很宠我，可以说是溺爱。有时候我妈都看不过去，说“你这么宠女儿，以后她还不得无法无天。”
我爸憨厚的笑笑，“不宠自己的女儿，宠谁？”
大半生，都是这个家打拼。他最爱的是看书，各种书。小学时，所有不会做的题，全是他，耐心的一遍遍讲给我听。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后来，我的语文功底一直是最好的。
以前他走，大都是3个月，5个月。而这次，我知道很漫长。
其实，我们不过都是网在现实中的可怜人。
我寄住了在婶婶家。那是我爸的亲哥哥家，同一个妈的兄弟。说实话，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记忆。
婶婶，一个粗着大嗓门，无时无刻不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的粗俗女人。经常无缘无故，或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她破口大骂。一般我不会还嘴，因为我是寄人篱下。叔叔也不会管我，因为他只顾自己的利益。
每个月，爸会打电话回来，说来说去，无非都是一样的，问我过得好不好，叫我在家要听话，天冷了穿的厚点之类的。我从来不会告诉他，我过着那种日子。我知道，他出门在外也很辛苦，我不敢让他再担心我，和他相比，根本不算什么。至少，婶婶不敢打我。再伤人的话，都会随风散去。我违心的说着婶婶对我很好，我开心的笑着，这样，他便能安心。我不忍心再让这个已经疲倦了半辈子的男人身心俱疲。
其实这样的日子，无止境的谩骂和白眼伴随的时光，是可以停止的。我可以选择去别人家，但婶婶家是离我家最近的。偶尔，能卸下一切，回到原本最温暖的港湾也是好的。
回到自己家，我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哭。不管听了多少难听的话，我从不会在那家人年轻流露出我一丝一毫的脆弱。我不想连最后的尊严都土崩瓦解。所以我不想去别人家，虽然能脱离这样的日子，但谁又能保证，不会是另一个那家人。我不想连最后的避风港都没有。有时候，一哭就是一整天，哭够了，再回到婶婶家。他们也不会管我，毕竟对他们来说，我只是可有可无。
那时我六年级，住校，我爸每个月直接寄600块钱给那家人，他们每周只给我10块钱的生活费，其余全部收入囊中。如此轻易就能不劳而获，谁又不乐意呢，所以他们不会赶我走。
亲兄弟都是如此淡漠，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的一边挥霍着那点点血汗，一边到处说对我有多好多好。
3年。我爸回来了。
长期的精神压抑得不到宣泄，我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原本活泼的我，再也不喜欢和别人沟通。渐渐，我患上了轻度抑郁症。
再加上青春期的叛逆，每次话说不到三句，就以激烈的争吵结尾。
所以我恨他，恨他那时不带我一起走，使我原本幸福的童年有了阴影。就算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我怕我会适应不了新环境，他高估了所谓的兄弟情义，也高估了我，我并不坚强，我只是没长大的孩子。
日子就在不断的争吵日复一日。最激烈的一次，原因我已经记不清了。他狠狠的扇了我一耳光。他说，“我每天累的跟狗一样都是为了谁，你还这么不懂事，早知道就不该生你。”我当时已经气的昏了头，直接冲着他大喊，“那是你自己没本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知道我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说着我就跑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感觉他已经走了。拿了上周没用完的50块钱，留了一张纸条，“我走了，也许永远都不回来了。”然后我去了网吧，上网。待了很久，外面已经黑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我很害怕，也不知道该去哪。挣扎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回家。
回去的时候，夜色下，我看到他站在院子外，孤寂的背影，长年累月被扁担压的有些弯的腰，从来不抽烟的他居然抽起了烟，小步徘徊着。看到我回来了，他只是看着我，没有说什么。我不敢喊他，径直回了屋。晚饭已经做好了，我坐下来，默默的吃着。他也回来了，第一次那么安静的吃着饭。
吃完。坐着看电视，他开口了，“我打你都是为了你好，爸爸希望你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要像我这样，一辈子过这种日子。”那么温和那么认真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喜欢读书，想上高中，大学，可惜那时家里太穷，兄弟姐妹太多，最终没有如愿。他希望我能完成他的心愿，他寄托了所有的希望。最终，还是没有如愿，我自己选择了中职学校，选择了大专。他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替我交了钱。我知道，他是失望的，淡淡的哀叹声我是听见过的。可他还是尊重了我的决定。
那天，我说，“爸，学校明天又要交学费了。”
他不悦的皱皱眉，“不是才交了吗？”
“上次交的是中专费用，这次是大专。”我解释着。
“哦。明天给你”……
第二天，一早，他又匆匆忙忙的出去工作了。
夜色加浓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煮好饭，等着他回来。
等了很久，本来应该在上班的我妈回来了，神色凝重，“你爸工作时不小心摔了下来，现在躺在医院输液……”晴天霹雳般，我瞬间清醒。在我眼里，我爸一直是顶天立地，了不起的男人。我一直以为，什么困难都是打不到的。其实我错了，他也只是一个平凡人。
我妈匆匆忙忙的拿了存折，卡，“天都黑了，我去医院去照顾你爸，你把家守好，明天再来看你爸。”
那个晚上，我一夜都没睡着，家里很安静，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无边的孤独包围着我。可是，在外奔波的时候，爸又何尝不是这样，那么多个没有亲人在身边，每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岁月，就这样消磨掉了所有的青春。
第二天，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青筋更更分明，插着输液的管子。原本憔悴的脸上更只剩下一脸苍白。
巍巍颤颤的从枕头下掏出一叠整整奇齐齐的钱，数了一遍，递给我。我拿着钱，突然觉得好烫手，差点有了扔掉的冲动。看着爸，突然发现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