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舅舅
他们都叫他高脚基,因为他姓高,还因为他很高。
我叫他舅舅,在心里叫他高脚舅舅。但我当面却连舅舅都不敢叫,因为他的外表极其凶恶,更因为他是个屠夫。
听说他能一人掀翻一头肥大的猪,不用别人搭手,十几分钟就能宰杀个干净。我没有亲眼见过,却比任何人都相信。我亲眼见他一巴掌过去,大表哥立时滚在地上,半天发不出声。那大大的手掌印,瞬间盖红了表哥的半边脸并迅速鼓起。那个时刻,我心里的害怕比表哥的脸膨胀还快。
因为是屠夫的便利,高脚舅舅每天杀了猪,必会带回些猪杂。我怕他,但抗不住猪肉的诱惑,只要有机会就往他家跑。有时家里收了花生、玉米,我提着一篮子东西,心比脚还跑得快;哪怕是为母亲传个口信,我也是争着去的。但我从不肯在高脚舅舅家过夜,白天的舅舅在山路上,在集市里,晚上他便扛着杀猪的家伙回了家,那闪着寒光的刀肯定会入侵我的美梦。
高脚舅舅待人极凶,只有一人例外。舅娘是个极美的女子,个头小巧,有着一头又长又黑的头发。我亲眼见过,舅娘当着舅舅的面,将辫子一一解开,然后抹上头油,再将头发织好盘起。那时,舅舅的眼睛流露出我从没见过的柔情,痴痴坐在竹椅,任由烟头烧到指头。舅娘是湖南妹子,十四岁的她,跟着别人到江西讨饭,外公一斗红薯让她成了舅舅的小娘子。也许是年纪相差大的缘故,脾气暴戾的舅舅对舅娘却极为疼爱,从没有对她发过脾气,就是大声呵斥都舍不得。舅舅是最见不得她委屈的,表哥学着旁人叫自己的娘为湖南婆、走脚婆,他竟生生将儿子的脚打折。
也许与他的职业有关,见多了血与生命的消失,舅舅的感情是深藏不露的。双抢的时候,他必会骂着自己家里的孩子来我家帮忙,而他,会骑着摩托到邻近田埂的马路上,打几下喇叭,放下几斤肉便急驰而去。家里是窘迫的,一年甚至几年才会与他结帐。高脚舅舅从不说什么,依旧每年的农忙,送上几斤肉。
舅舅从不宠爱孩子,在众人面前也一向强悍。六十岁时,舅舅患了肠癌,他眉头都没皱就做了手术。村里人说,杀多了生总归是不好的,高脚基就是个报应。舅舅听了哼了一声,扯淡!身体复元后他依旧干着屠夫这一行。可是一年后舅舅还是放弃了屠宰这个职业。小表哥的突然病逝,让这个一身霸气的老人突然颓废了许多。人们说,他再杀生,还会殃及其他的孩子。再度传开的传闻,让他锋利无比的刀具一夜间失去了光芒。
于是,舅舅开始种起了西瓜。他依旧早出晚归,只是摩托车上装载的不再是猪肉,而是圆滚滚的西瓜。子女们似乎都秉承了父亲的冷漠,大儿子在外打工十几年,竟少有联系,几个女儿出嫁了,也极少回家。高脚舅舅从不在乎,依然冷漠,依然不过问儿女的情况。只是,不再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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