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程把我领进与我们单位一路之隔的理发店，这是一间普通的理发店，门头上有一块牌子，上面五个正楷大字千芳理发店，两扇玻璃门上分别写有理发和刮脸字样。店里一个女子正给别人理发，老程对那个女子说：“千芳，忙呢，你看，我又给你拉了一个客户。”千芳转过身，手中的剪刀并没有停下来，笑眯眯地对老程说：“那我就多谢了，您先坐。”然后，她瞅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对一个正在洗毛巾的女孩说：“小青，给客人洗头。”
小青给我洗头。老程坐在一把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美滋滋地抽了起来。他望着千芳说：“芳，你今天可得露一手，我领来的小伙子可是俺局里的大秀才。”千芳说：“别管是谁来到俺这，俺都一样对待，俺理的好不好那得人家说。”
轮到千芳给我理发了，老程又说：“千芳，给他理个新潮发型。”千芳说：“赶时髦？我看还是人家如今的发型，自然稳重。”她把一幅洁白的围布罩在我的胸前，附下身子问我：“你说呢？”我向来与陌生女子说话就脸红，语调也不自然，仅仅点点头，算是同意她的观点。
在上大学之前，我一直是小平头，上了大学之后才留了分头，对于发型，我是不喜欢来回变换的。
千芳开始给我理发，只听得剪刀嚓嚓，只觉得步态自如，只闻得细细香气。千芳的手艺就像老程向我夸耀的那样，干净利索。
当我走出理发店的时候竟没给千芳正面说上一句话，她的形象在我的印象中是模糊的，就像一团光影。
在回单位的路上，老程问我：“感觉不错吧？”我故意说：“一次平平常常的理发有啥意思。”老程说：“别嘴硬，我看你那一会脸红的像大苹果。”我说：“我怎么觉不出来，那像你一句一句都带个芳，酸的跟刚喝了半瓶子醋。看起来你俩的关系有点暧昧哦。”老程说：“你小子别给我栽赃，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难道我还有啥企图不成，我就是服气人家的手艺，女孩子开店不容易，我就是想把我认识的人都介绍到千芳理发店。”
我们胡乱说着，就到了单位门口，老程这才用手指一点我的脑袋说：“你小子啥时候学会了气人。”
二
我在局办公室当秘书，老程开一辆吉普车，专门为办公室值班，我们经常一起外出公务。老程虽然是司机，但戴着一幅眼镜，梳着大背头，脸上经常刮得干干净净的，一身银灰色的中山装，如果走在大街上，不认识的人准把他当成一位县委领导。
老程年轻时候当过兵，在部队给首长开罗马吉普，见过大场面。转业到地方，还是开吉普车，一次，老程对局长开玩笑地说：“局长，再过两年，你要是不让我给你开桑塔纳，到退休，我算是彻底和吉普打了一辈子交道。”
我上班时间短，除了会写点豆腐块大小的文字材料，其他方面的事孤陋寡闻。老程上了点年纪爱唠叨，只有我不明显地表示厌烦，一来二去，我们的关系成了忘年交。
老程注重仪表，隔三差五常到千芳理发店去理发和刮脸。自那次千芳给我理了一次发之后，老程再去那里的时候，只要见我不忙必拉上我。就这样，我和千芳也成了熟人。一次，千芳正给老程刮脸，我看着千芳那娴熟的刀工，不知从哪里想起点事，没话找话地问千芳：“理发拜过师傅吗？”千芳说：“拜过，光跟俺老师就学了两年。”我说：“你学刮脸的时候，你师傅是不是先让你在冬瓜皮上练。”千芳摇摇头，我又说：“初学刮脸的徒弟，师傅都让他整天抱个冬瓜，用剃头刀刮那冬瓜皮上的一层白霜。师傅发了话，谁要是刮破一次冬瓜皮，就罚少吃一顿饭。徒弟没掂过刀，越是小心越是手哆嗦，这剃头刀多锋利呀，常把冬瓜刮得冒水。到开饭的时候，徒弟自觉地躲了起来，倒给师傅省了一顿饭资。啥时候这徒弟再也刮不破冬瓜皮，才算出了师。”千芳说：“你这是道听途说，反正，我就没练过冬瓜皮。”这时老程摆了摆手，示意千芳停下刮脸刀，扭过头对我说：“你不是说我这脸是冬瓜皮吧？”我说：“那你就多心了。”
三
转眼已是冬去春来。单位里几位热心的老大姐见我还是单身，开始为我介绍对象。我也见了几个女孩，不是我不满意就是人家不满意。一日，老程对我说：“你觉得千芳怎么样？我说手艺不错呀。”老程说：“我这是给你说正事，你别给我装糊涂，我是说，把千芳介绍给你，你看中不？”我见老程那认真的样子，我没有言语。老程说：“千芳这个姑娘不错，人家一天挣的钱比上你一月的工资。虽说是个理发员，但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都是为人民服务，毕竟时代不一样了，特别是你们年轻人，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开放，你如果有意思，我这就给千芳挑明，她认识你这么长时间，对你应该有所了解，你，一个中文系的大学生，过不了几年，老主任一退位，你就能提上去，前途无量啊。”
老程娓娓道来，时不时还居高临下地拍一下我的肩旁，大有首长给战士作报告的架势，就差没叫我“小鬼”了。
老程见我没言语，说：“你不哼，就算你默认了。”说罢，他胸有成竹地大踏步走了。
傍晚，我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老程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像打了败仗回来，半天没有言语。
老程真的打了败仗，当他满有把握地对千芳说了此事，千芳客气地告诉他，她已有了男朋友。
老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我给他点着，他吐了一口烟圈，说：“千芳也找了个大学生，还没毕业。”我说：“现在大学生多得是，有啥稀罕，算了，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你辛苦一趟，今晚我请你喝酒。”
老程有点无功不受禄的样子，特别是现在，他站起身来说：“我还是回家喝粥吧。”
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想：我和老程都犯了一个认识上的错误，即使我俩都没说，其实都心照不宣地认为，只要把此事给千芳说了，人家会求之不得，甚至欣喜若狂。理由呢，人家只不过是个理发员，看起来，我们的内心还是很世俗阿。
我认识千芳这么长时间，我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有时，也会在内心荡起一点涟漪，可我真的没有恋爱的想法，如果不是老程好意提起，我不会更深层次地关注她，在深夜里回味她。
千芳手艺好，人活泼又不失严谨，我们单位的人包括局长都让她理发。老程不仅是她忠实的顾客，同时又是她一个活的广告。一次，老程向别人宣传：如今，理发的地方是比以前多了，什么发屋发廊美容院，那些嗲声嗲气的小姐打盼得跟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