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人员都去学习了，我因为上报材料没去。刚刚报送材料回来，看到小J在楼道里晃悠，便邀她办公室小坐，问她在家呆着干嘛。
“你不应该呆着的啊。”老公定转业的许多职工都还在岗位上。距离正式离开部队还有好几个呢。
“不呆着怎么办？工作交了，办公室桌别人占了，没事干了，不如回家。”
“到好。回家做饭伺候孩子，工资一分不少，别人想这样还不行呢!”
“也是啊啥，这样的好事别处没有。享受几个月就回家了。”好听的声调。她笑着，用手理一下披着的长发。很久没有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对面一细看，脸色有些苍白。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时光过去有10年了吧。10年前，她儿子才出生不久，我在她去的单位负责。几年前，我到机关工作，随后3年，她也调到机关一个单位做业务。
“小树苗怎么样？学习很不错吧。很聪明的小伙子。”她儿子名“庭树”，小时候大家都叫“小树苗”。听到他名字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庭中有奇树，绿叶以华兹”的诗句。不知道“大树苗”给他起名的时候是不是在读了那首诗之后。那小子像极了母亲的模样。据说很顽皮，电脑上面无师自通，不爱吃饭，不愿意写作业。
“都5年级了，你说有多快!现在好多了。特别是从今年开始，像是变了个人。老师都吃惊。那次老师问我的同事‘小庭树怎么了，突然就知道听讲学习了，是不是知道他爸爸转业了？’。同事告诉老师，没有啊，他爸爸不会转业的。可能他通过孩子们知道的。那小子!”当妈妈的对于孩子的每一点进步都特别自豪，那种自豪是不自觉地通过尽量平缓的语调表达的。
“哦，你们家的是要走了啊。”
“是，要走了。没法子，就走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迟早的事。”
“谁说不是呢。早走早发展吧。总在部队也不是个事儿。再说，现在的部队，干得好能怎么样？没有人没有钱一样不行啊!”
“就是这样的。咱家的就知道工作，其他也不愿多想、不愿多做。想想还是回去吧。回去了开始新生活。我想信我们也不会比别人差。”小J手搭在桌面上，说着话擦着桌面，一遍遍地。
“当然。你们家的小L那是多么捧的男人啊!优秀科技标兵，全省杰出青年，那儿差啊。他到哪儿都会干得一样好。”见过几次她家的小伙子，中等个头，面容周正，极有骨感。当然，骨感是在游泳池里见过的。
“就这一点我放心。他当下属是个好下属，当同事是个好同事，当领导是个好领导。搞科研也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我也不想给他活动。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活动了花多少也是白花，一分不会收回来。你想，有下属从老家带点儿土特产回来，值三四十块钱的东西我得给还回去至少100块。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多好啊。你们睡觉永远不会失眠，走路永远不会忐忑。人活一个心里干净，多好啊!”
“这到是。我们就活个心里踏实干净。”
“就怕你们这些当内助的，给人家提太多要求，叫人家不好做事呢。”我略带揶揄的口吻。因为许多家的内当家的，总爱给男人下达很多任务，包括升官发财的指标。他们坐在一起的话题，就是显摆自家的男人的能力官衔。老公官大的，红光满面，话带锋芒，像是另类做报告的一般。
“嗨，那都是别人。我从来不要求他，因为我知道要求也没用。那天他给我发短信：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要转业了。我给他回短信：没事，走就走吧。我们就在手机上用短信说这件事。我知道我们的长处，也知道我们的短处。走有什么？终究大家都要走的。不过，让我欣慰的是，所有知道我们走的人，上级下级都说是让我们老L走，是部队建设的一大损失。这就行了。从大家都惋惜的安慰里，我也感觉到我们家老L活得不失败，干得挺成功，他是最捧的!”
小J说着，眼睛有些温润了。她在家里悟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那是当然的。现在一些单位的领导一说走，起码有不少人就说他早就该走了。你们家的小L能让大家这样评价，确实没有白干，确实干得很不错。”确实，像她家小L那样在位上的时候只知道干好工作，而不为自己的名利进退谋划的干部，很少见到了。一个男人，得到的最高奖赏没有比老婆说他最棒再好的了。小L，你干得好，你把人活得够精彩！
“对于我们家的老L，我是自信的。不过现在干得好的都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我对我们家的也没有什么过高要求。能干干，不能干就走。我从来不埋怨他。我们现在就一门心思准备走了。想想在戈壁滩几十年的生活，像梦一样。”像是眼前浮起淡淡地云彩，小J的手还在不闲地抹着桌子。10年前的小J20来岁，青春勃发。刚到单位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说话很冲。我想起她在班级里和难缠的同事在一起的时候，那脸色总是时而灿烂，时而发青，像个孩子似的。她过去在地方单位是广播员，随军后只有做销售员了。做一名军嫂，牺牲的恐怕不光是原来顺心的工作，还有团圆。那时候小L还在小点号工作，每周才能回来一次。小J平时一个人又带孩子又上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自己扛。听军嫂们讲，她们能做的，最多就是盼回来男人了把所有的困苦委曲给他哭一场。
“日子过得好快啊!转眼就是几十年。你们算是走出去了，我们却永远地得埋在这里了!”面对快要离开的昔日部下，倒映出自己戈壁滩上几十年的生涯。作为军队职工，我们没有出头之日。等待我们的，就是最后的消失。
“总会有人管你们的。等我回去安顿好了，请带着嫂子去玩，有吃的住的地方。”现在，是小J来安慰我的。许多年来，每年离开的年青朋友们都会安慰我，都会热情地邀请我到他们新安家的地方去看看。可是，他们不能不知道，我那会有那么多机会、有那么多条件去休闲旅游啊!不过，我还鼓足勇气面对未来。
“会的，一定会的。”我把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再次说出来。“你们回去弄好，才是长久的生活。这里的一切都是浮云。经过了，就放下它。”
“没问题。我们一定会过好的。”小J脸上继续着笑容。夕阳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芒均匀地洒在她白晰的脸上，像涂了一层胭脂红一般。
像是突然看到了时钟，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该走了，到办公室转一圈，就得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