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句践在最近三天的夜里，总是很艰难地从同一个梦里醒来。一个女子，双眉低垂，双手捧心，忽从胸前拔出一把漆黑的短剑刺向自己。他大声喊叫，却无人应答；短剑刺中了他，他跳到水中，寒水一下将自己吞没。他就在这个时候无望而痛苦地睁开了双眼。胸口——就是那女子刺中的部位——痛得厉害。他想，这是某种不祥的征兆。句践在第三次同样的梦魇后，起床孤独地坐在黑暗而空旷的寝宫，后背的冷汗迅速风干。
“这个捧心的女子定是西施，”句践想，“全天下，只有越国的西施会捧心而且捧得那样楚楚动人。可是西施已经死去六年了。”想到竟是一个死人来刺杀自己，句践的额头又泛起冷汗。
夜很深很凉。宽阔的王宫没有一丝声响。句践想静心想想西施美丽的面容，可是这个女人竟然跟过去的一切紧紧相连。他没有勇气去想一个曾和夫差共枕了十年的女子。他的头又疼了起来。他闭上眼，咬着牙。黑暗慢慢褪去。天将亮的时候，句践又沉沉睡过去了。
这是一个同样阴郁的深秋的早晨，很像多年前句践赴吴的那个无言的早晨。有些雨丝飘落下来。秋风和冷清的落叶一起在宫门前乱舞。句践心事重重地坐在朝堂殿上，缄口不语。群臣静默。文种看着大王，不知如何开口。句践看着文种，这是一个脸上写满了过去的人：他虽然绝口不提从前，可是他的脸上，皱纹里，胡子里，眼神里，都密密写满过去。句践看着他的脸，就一下想到屈辱的从前。这让句践很伤心。他一直想躲开这一群人的脸。他想，或许只有范蠡和夫人明白自己。一个远涉江湖，一个远离王宫。句践叹了口气：“无事就退下吧。”他又想起了那个梦。“文种留下。”他想文种那么聪明，该想得出是何征兆，有何隐忧，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更重要的是，自己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文种问：“大王，这个女子真是西施？”句践道：“她双眉低垂，我不大看得清她的面容。说实话，我也想不出西施是什么样子了。我只见过西施一面。那是在吴国。”文种道：“当年是范蠡在苎萝山西下找到西施，并和我将其培养三年。大王当时为复仇之事愁思焦虑，根本无暇看西施一眼。到了吴国，夫差故意在您面前和西施调笑，发现您波澜不惊，以后就从未和西施一起出现在您面前了。归国后，王后以为西施不过亡国之物，遂负以大石，沉之江中。王后该是多虑了。”句践笑道：“当年在吴看到西施，知是夫差观我表情，所以也没能多看西施。”说到此处，句践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头上汗珠又冒起来了。文种急忙道：“大王，您不用担心。当年我们选美进吴，为每个女子都画了像。您要是看了西施像，就能判断刺杀您的女子是否西施了。”句践似乎有些振奋：“画像？在何处？”文种道：“当年我和范蠡曾先将美人画像送至吴国，夫差看了画像之后，茶饭不思，命我们携美速往。这画像一直留在吴宫。灭吴后，我和范蠡取回，因为画上人都已死去，是不祥之物，遂存于兰阁——就是当年乐师教导美人歌舞容步的地方——以作纪念。”句践道：“你就去兰阁取回，让我看看。”

二
句践看着文种远去的背影，用手擦擦额上的汗珠。大殿很大很空。句践又想起了那个梦。他想，其实有没有画像并不重要——梦中女子是西施无疑。其实在六年前，自己是看清了西施的面容的，只是那不能给文种说。不过，文种说的画像，自己还真想瞧瞧。西施为何要刺杀自己？她不是已经死去了吗？难道王后……
句践坐不住了。他必须去见一个自己最不想见的人。王后从吴国回来后，确切地说，是在处死西施后，就一直住在西苑别宫。她说她喜欢清净，陪伴她的只有两个贴身的侍女。王后此时正在织衣。句践让随从站在院门口。句践道：“夫人，你是越国王后，怎又自己织衣？”王后微微一笑：“这有什么？我还给你织了双鞋。我知道，您现在，是不会穿的。”句践皱了下眉：“夫人，我们已经回国了！我们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已经灭吴而归，仇报耻雪，我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越国君王了！”句践舒了口长气。王后却叹了口气。句践又道：“夫人，你以后就搬回宫中，自然锦衣玉食，这些粗活，再也不能做了！那些粗饭，再也不能吃了！你总是让我想到过去，让我回忆起往日的辛酸！夫人，我想忘掉！你知道吗，我一想到在吴国的那些日子，我就要……唉！”句践一下坐在椅子上，面色红浊，呼吸急促，额上冒起了颗颗汗滴。王后笑道：“所以我才在这里来住呀！大王今天到来，我为您做顿粗饭。”句践道：“不必了！我说让你回去，你总是这么固执。臣子们会乱说的。”王后道：“他们怎敢？我已经习惯了粗朴的下贱生活。回宫只会让您触景伤情。您的身边有人服侍，少我不算什么！”句践道：“我的身边一直没有其他女人。二十多年来，你我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王后变了脸色，冷笑了一声，句践说不下去了，额头上直冒汗。
句践道：“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情问你。因为我作了个怪梦。”王后道：“我就知道您不会轻易来这里的。不知是什么梦，让您非要找我？”句践深吸了口气，道：“我连续三天梦见西施刺杀我。”王后一惊，道：“是吗？西施不是已经被我处死了吗？”句践道：“我正为此事而来。六年前，可是你将西施带走的。”王后道：“原来您一直不踏实。您疑心我只是带走了西施，而没有处死她？您究竟是希望西施死还是西施活呢？您用不着用一个梦来作为借口的。您想做什么，直接说吧。”句践不语。“我确实是处死了西施。她明是亡国之物，我让人负以大石，沉之江中。您要找她，可去钱塘江里找！”王后有些愤怒了。句践道：“夫人息怒。我总会让水落石出的。”王后道：“我也希望早些水落石出。”句践转身离去。王后的眼泪慢慢流下来，她嗫嚅道：“不知是您可怜还是我可怜？您想忘掉过去却总被过去纠缠，我想躲开现在却总被现在打扰。还是范蠡做得好，独隐江湖，该忘的忘掉，该躲的躲开。”
句践回宫，文种已经在殿前等候了。句践见文种面有焦愁之色，遂问为何。文种答道：“八美画像俱在，惟独少了西施的。”句践大惊：“谁会要西施的画像呢？谁又知道画像所在呢？”文种道：“只有我和范蠡知道。当初放入时确实是八大卷轴……”句践让文种打开画像。郑旦舞袖、旋波移步、移光回眸等俱是栩栩如生。句践问：“少的像叫什么？”文种道：“是西施捧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