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径
在我读高中时,每周六黄昏时分赶到小城边缘那个破落但并不死寂的火车站,坐在站台上看特定意境中的落日。也曾担忧过到了大学就没有这么好的去处了,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现今的自己能偶得这片景致,世间最真的也不过此处吧!
那是一片墓地,安息着我来不及见一面却真实存在过的生命。我对生命的敬畏,到了她那儿,内心的恐慌反而变得平和了,在那一座座墓碑前,反而能在心底产生一种比对死亡的恐惧更强大宽广的震憾力,灵魂能从她那儿得到某种启示和安抚。
那是班上组织出游途经那儿,我透过车窗与她相遇,也就知道我与她有着某种渊缘,第二个周末我就寻她而来了。
墓园的四周没有筑上围墙,没有钢铁大门,更没有看守墓园的人。所以我去那儿自在坦荡,不受尘世的某些束缚与审视,不用遭受惊异的目光。我所面对的是人灵魂的安息处,如果我去得多了,其中的某些灵魂也会觉得我眼熟而把我当作朋友,世间最纯静的地方莫过于此了吧!通向墓地的那条小路用鹅卵石铺成一个个的圆形,路两旁是一片草地,草地间又点缀着一个个圆形花坛,这像是谁在塑造圆满。因为没有高大、浓密的树木,这儿虽是墓地,却并不阴森可怕,无人看管,却并不衰败。内心的悲凉,即使在春季也感觉大地一片死寂的我,在这儿,感觉到的竟是生命的萌发。不知何故,对这儿,在情感上竟有一种灵魂感应的亲和力!
我在那些墓碑间漫步,看着那些陌生而又亲切的相片,偶尔抬头望望苍穹听听风声、鸟鸣,这儿不同样是一个鲜活的世界吗?而且是更真实、更具生命色彩与内涵的世界!我想象着相片中那一个个曾存活过的人的故事,有的,也许历经了世之沧桑,有的也许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一生,有的,也许是一个悲苦的乞丐,有的也许曾是一个杀人犯,然后断送了自己活着的权利,有的,也许是一位看破了红尘的明星或是一位孤僻的文人……这是一个多么神秘而又丰富的世界!
我常常坐在一位名叫林佩涵的中年女士坟前,也许是因为她看上去有几份慈善。微笑中透着母性所特有的祥和,而她的目光中却隐含着一种忧郁。也或许真正震憾我心魂的还是那排数字“一九九八年一月十四日未时卒”。难道,世间有这种巧合,她与母亲在同一个时刻离世?也许这不算巧合,巧合的是十年后的今日流浪异地的我与她相遇,也许这些都是宿命早已编排好了的吧!想起作家杨明所写的:“其实,所有的故乡原本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这样想想,那么异乡也就是故乡了吧!而两位同日而归的母亲呢?那我也把对母亲的思念(不用怀念,是因为母亲一直陪伴着我成长,从未终止过,只不过我看不到她罢了)与爱分一半出来化为对林女士的尊敬与倾诉。我替她擦擦墓碑上的尘土,后来,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上一大束百合花。我想她应该会喜欢。
坐在她的坟前能很好地观看到落日。一次,我静静地看了落日站起来,就在转身那一瞬间,我吓了一跳,像触电了一般毛骨悚然!一个人站在离我不远处的墓碑间,呆呆地望着我,在那一刻,他似乎也被我突如其来的转身吓着了,但我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我倒真希望他是鬼,若这世间真存在鬼,那我对死亡也不那么恐惧了。至少做完了人还可以让灵魂存在,在阴间飘荡,而不是彻底地消失了。小时却最怕鬼了,(尽管从未真的见过,)也许是那时并未认识到死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死亡比有鬼存在更可怕吧!
如果他是鬼,我想我该离开了,毕竟是我打扰了他的安息处。如果他是人,那我更应该尽快离开了!这儿是属于一个人的世界,两个人存在,那未免就太过喧闹了,那会打破这儿的宁静,冲淡这儿的气息。
当他开口说话时,我知道了他是后者。
他用右手指了林女士的坟墓,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怀抱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问我:“请问,她是你亲人吗?”
声音委平和,也很好听,所以没吓着我,只是使我觉得有些意外和神秘,一时间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从未想过会在这片墓地上遇到来探墓的人,更没想到会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如实地回答:“不是。”
“那你为何跑到她这儿来?能告诉我实话吗?”想不到他并不像随便问问,好像我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就不想停止这场对话,他的声音及目光似乎带着几份哀求。
“这与你有关系吗?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我淡淡地反问。这是我一向的性情,对陌生人,尤其是异性的问题,我总是抗拒与漠视。
他答道:“她是我母亲!”
这下,我有了愧疚的感觉。自己不才是那个真正无聊的人吗?看来,我真得给他一个交代了,然而我害怕我们的谈话会打扰到在这儿安息的故人。
我说:“下去再说怎么样?”
他有些激动地点头,似乎很赞同,又似乎是认为我会给他什么惊喜,然而我的荒谬行径是否会使他难以至信呢?他所渴求的答案又是什么?难道是希望我对他刚才问的第一句话作肯定回答吗?他既然是她的儿子,怎么不知道我是否是她的亲人呢?此刻,我们在对方的眼中都是一个谜,所以我们也就都迫切地想知道谜底。
想不到坐在墓地上也会引发一场故事。坟内的人是安息了,是坟外的人不够释然,有人影的地方就有燃烧吧!
我们都静穆地走出那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到了公路,知道他是开车来的。他问:“去茶楼怎么样?”
我站在他车前迟疑了片刻,目光触到了站牌下的长木椅,就说:“就在这儿吧?”
他望着我,笑了笑,说“说你胆小吧,这么晚了竟敢独自一人在那墓园中,说你胆大吧,竟又这么不信任我。”
我也开玩笑地说:“鬼比人可善良多了!”
“你相信宿命?相信真有灵魂存在?”
“在这里!”我说着朝自己的大脑指了指,“既不存在,那我在这儿,又害怕什么呢?”
于是两个人都有笑起来。
“好了,说实话,我真不认识你母亲!”我说。
“那你怎么……”
“你是觉得我来这儿很奇怪,对不?说出来,你很难相信,因为我存活于世仅凭一种感觉,做了的事,没有理由和明确的目的。我总觉得这儿很纯静,很亲切,同龄人在我眼中,有太多稚气,且他们都在学生存,成人又太过麻木,成府太深。只有那些已故的人,才最真实,因为他们回到了我们生命的起点,之所以每次都坐在你母亲的坟前,也是一种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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