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震山无时无刻不在盼望孩子早点出生,他甚至相信所谓的第六感:把手贴到妻子膨大的肚皮上,心中默默有词;孩子听到父亲恳切的请求,顿生怜悯,呱呱墜地。
震生有千万条理由敦促孩子早点出来。首先,他在妻子身边已经守了半个月,无休止的等待早已厌烦;第二,汶川5.12地震已经过去十天,从第一次听到报导那一刻起,震山就迫不及待地要到灾区救援伤者,然而医生却告诉他孩子是倒生,母亲和孩子都有危险,当父亲的无论如何不能离开。震山无奈,却心急如焚;第三,震山是1976年唐山地震的孤儿,三十二年前医生把他从死去的母亲怀里弄出来时,由于不知他父母姓氏,便依了他的身世,取唐姓,名山,加个震字。震山从未经历过地震的浩劫,却对地震怀有与生俱来的恐惧,为了远离那梦魇般的痛苦,千里迢迢在四川省三台县上了门,没想到却离地震中心更近。汶川5.12地震三台虽是波及区,但震级也有5.8,山摇地动的一刹那震山便尿湿了裤子,同时闻到了汶川的血腥味,听到了骨头被压碎的“轧轧”声,甚至感到钢筋穿透肉体的剧痛。他害怕孩子在母腹里逗留过久会落下同样的病根。地震对心灵的创伤是无法用岁月抹去的,它永远是睛朗天空的一块乌云。
不断地恳求使震山心烦意乱,甚至对这个懒墮的小生命充满愤怒。他无法忍受千万个鲜活的生命从人间悲惨地消逝,而一个应该出生的人却赖在母亲的宫殿里不出来。这是怯懦,甚至无耻。不是倒生、横生,闩着不出来吗?既然医生说不得已时只得剖腹产,为什么不主动剖腹把这个孽种弄出来?
穷途末路突然峰廻路转,原来事情是如此简单!
欣喜过望的震山立刻去寻找妻子,他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她,征求她的同意,并且立刻到医院做手术,毫不迟疑!
地震第二天,震山一家便随如潮般的人流涌上县城背后的凤凰山搭蓬露宿。凤凰山是历代“官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坟冢被同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掩,如今早已辟为公园,棱形的水泥花砖路面引导你在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遨游,看似幽深阴暗处反倒花团锦簇,别是一派洞天福地。
妻子的电话关机,震山打了几次都不通,只好先到帐蓬里找。帐蓬里没有妻子,却见到了妻子哥哥一家。哥嫂都是二棉厂的下岗工人,自己开了个副食品店,还在社区拿着低保,日子过得殷实,儿子也在贵族小学读书,看到震山,喜出望外。嫂嫂是直敝人,三言两语便切入正题。事情并不复杂:父母有套房子,必须由哥哥继承,妹妹是嫁出去的女,沷出去的水。今天特地来打个招呼。妹妹不在,妹夫先表个态,免得到时候扯起来不好看。震山听着烦,只求早点脱身,哥嫂的要求一概答应下来。
“哎哟,这才是大学毕业的大知识分子,通情达理,哪象我家这个瓜娃子,小肚鸡肠……不过你也莫要怪当哥的,现在这个世道哪个不想往自己兜里多揣点?你看你这个姪儿,学校里喊捐款救灾,他一出手就是三百!”嫂嫂眉飞色舞,震山心里酸楚,偷眼看姪儿,乐滋滋啃着巧克力。
出来时哥嫂一再叮咛,孩子降生马上通知他们。神色间,似乎比震山还急。
震山心里难受,送走哥嫂便立刻寻找妻子。他先到就近几个娱乐场所,没有人,陡然间看见山凹里的图书馆,顿时明白过来。
妻子结婚后沉溺麻将,这几天发现新大陆:图书馆环境优雅,有品味。
震山走进图书馆。这里以前是“东岳庙”,几十年苍桑,前院早已现代化,空寂雅致;后院依然青砖碧瓦,九曲廊廻。
十几桌麻将象众星捧月围绕后院一小亭,亭上同样置一桌麻将,妻子端坐下首。对面是个三十多岁、浑身滾园、上身赤裸男人,啤酒肚象只白色的坛子,条纹短裤的裤腰只及耻骨,颇象夜排挡老板;左手妇人看似其妻,面皮光亮,高束发、金耳环,丰腴的手指夹着烟卷,只有她抬头看了震山一眼,喷过一口淡淡的烟雾;右手一瘦小老妪,鹤发童颜,戴一副瓶底般的近视眼镜,白皙的手指纤弱而细小,说明她退休前难得参加体力劳动,眼角边紧缩的皺纹和鹅一样伸长脖颈可见忘我之境。震山到妻子背后等待着,他知道,这个时候即便火烧房子也只能忍耐,否则事与愿违。终于,妻子把面前的麻将推倒,长舒一口气,震山明白她“和”了,敢紧扯了扯她的衣袖。
“啥事?”妻子收钱,斜了一眼。
“有事商量。”震山把妻子扯到一边。
“说嘛,烦死了!”妻子恼怒,心在麻将上。
震山本想先把哥嫂的事情作个铺垫,妻子的态度使他心里窝火,便开门见山:“跟我到医院去!”
“干啥?”
“剖腹,把娃儿取出来!”
“呸哟!”妻子突然大发雷霆,把震山往亭子下推,“滾,滾,滾!啥不想就想我挨一刀,有好事自己去找,我的娃,我晓得咋个生!”
震山还想强硬,突然觉得脖子上冷冰冰地,偷眼一瞥,麻将桌边刚才还漠然无味的的三个人听说到医院,瞬间杀气腾腾,目光如电。震山不由地两股颤颤,稍一犹豫,妻子已经回到麻将桌旁修筑精神世界的万里长城。
五月的阳光羞怯地掠过树隙,在梔子花馥郁的香气中游曳。
震山满腹惆怅,对妻子这种近乎麻木的状态深感忧虑,生怕对孩子未来产生不良影响,却又无可奈何。从小在恐惧中成长的他,缺乏男子汉应有的阳刚之气,优柔寡断,自叹命薄。然而要他放弃自己的计划又无论如何不行,强大的使命感敦促他一定要把该做的事做到底。
花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灾区救人的画面:孱弱的小手、惊恐的目光、夷为平地的城市,都在遣责他的自私与怯懦。他离开图书馆,决定请岳父母帮忙。
林荫道上,三三俩俩的人聚集在一起悠闲地打发时光。几个小孩用扑克“斗地主”;一个靓丽的女孩对着手机讥笑邻居:“好笑人哟,乳罩都不穿就跑出来……”;路边,几对老夫妻坐在树脚下,默默地看着路上的行人;路边铺着一副“太极图”,一个“先知”正在解读2008这个多灾多难的数字:“08年,你们看,先是全国雪灾,地冻三尺,然后是山东火车出轨,死伤几百人,接着5.12大地震,5+1+2,得多少?正好是8……”
一辆救护车尖啸着朝图书馆驶去。
路上的行人忽然多起来。一大群人抬着帐蓬从震山面前经过,他觉得很奇怪,困为其中几个人的帐蓬就在半山腰,离震山他们的帐蓬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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