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桶金
去年腊月,弟弟打电话给妈,妈妈高兴地流下眼泪。
那天,会计家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到我家来喊母亲去接电话,是弟弟打回来的。母亲觉得奇怪:她的小儿子才出门一个月多点儿,打电话回来干啥?是不是在外头生活太苦?是不是上班太累?还是他独自一个人在异乡思念亲人?妈来不及想就跟着出去了,我则在家里等待着,还顺便跟她说:“不要程平往我寝室到电话啦,就说我已经回来啦。”我怕他再次打电话没人接而失望地挂掉电话。
佰水山村太贫瘠,然而人们喜欢攀比。自从我上初中那年家里盖了楼房,如今楼房已经盖了八年,八年里房子没有大的改变。仍是八年前模样,二楼连窗户和门没安装。房顶的围墙也没砌,后墙被秋水冲得发黑。八年来,全家人的生活都很节据,我上初中的学费总是先到亲家借,然后等爹过年回来时在偿还,家里连部电话都按不起,每次打电话都要麻烦别人来喊。
弟弟小我三届,我上大学那年本来他该上高中的,然而我俩都落榜了。赶上那时读技校很流行,考不上高中的学生都打算到技校学点技术,然而由学校送到沿海去打工。弟弟也十分无奈地走进了技校,在那里也吃了不少苦头,流了几次眼泪。这次打电话是不是又会在另一端流一把眼泪?
母亲去接电话回来声音桑朗,好像有喜事似的。如今就剩下我一个人在读书,家里负担减轻许多。她曾希望我们都能多读点书,怎奈没有得到好的指导;成绩总是上不去。我的父母跟所有农民一样本能地希望通过儿进城改变家庭的命运。可是所有这些努力都不过是复制电影上流行的你撤退,我掩护的故事模式。留下来做为后盾的不堪一击,固然难免一死,逃脱着面对亲人的沦焰。更加无能为力。也不能痛不欲生。仰天长嚎。
眼见他们的身体一年年夸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我上大学,为了弟弟能都技校,他们在紧凑的日子熬过两年。弟弟走时,母亲也很舍不得,大儿子还没出去打工,小儿子就要去中山了。弟弟从小到大没有出过远门,还是上了技校的暑假跟爹到武汉打了一个月的短工,他上技校的第一个学期还舍不得母亲而哭过好几日,弟弟准备给我打电话,让我送他一程。因为室友的原因错过了机会,后来他到了中山后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我十分懊悔:天天上什么自习啊,家里人打电话来你却全然不知道啊。
妈说:“春平打电话,厂里发工资啦,他把钱寄回来了。我到街上问一下,看一看名字写错没有。”她还说:“春平不错,开始回子莲了。”付出有回报,一个中职生第一个月,工资就达到一千四百块。对我们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此前,三爹回家听说春平走时,嗓门格外大“春平呀,你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穿。”当时,娘儿俩心里并不好受,而且那几天弟弟声音总很不大。
“啊,给你挖了第一桶金回来啦!”我也为弟弟有了成绩而感到高兴虽然他读书不行,但下力吃苦说得过去。第一桶金意味新生活的开始。他在为自己的为来而奋斗。我也在学校奋斗,只是没有他的目标明确。
妈开始数落爹的不好;“去年啰一天到晚在你耳根嚼。读模具,读鬼哟;将来钱花了,读不出名堂倒不如早点出门打工捞个正经。“爹是一个爱唠叨地男人,一个问题总会反复地在你耳边重提,他根本不主张弟弟去读技校。他更看中我,希望我能读大学为他撑回面子,用他的话说,若不是反复唠叨我恐怕一辈子也上不了大学。沦为农民工随打工人流涌向城市,累死累活地为生计而奔波。
弟弟上技校没有征求爹的意见,妈就取钱让他报了名,爹硬是不乐意,不住往头发里泼冷水:“你看人家给你分工,把你送到广东随你到儿去。”他喜欢的事自然说的天花地坠,若不合他的意自然会找到很多不合逻辑地语言来和妈争辩。
爷爷听说弟弟打电话回来,喜出望外从那低矮地土坯房喘气来打听:“是不是春平打电话回来啦。”他开始关心这个孙子起来。因为春平很笨,总是呆里呆气,有时连话都说不清楚。其他三个孙子,有的依靠父母有能力家境优越,爷自然喜欢如堂哥堂弟。要么读书有钻勁,如我。我家一直比较困难,父母自力更生凭借自己的能力慢慢走出困境,向好日子迈进。以前指望爷爷打招呼,那是相当困难的,或迫于奶奶的闲言碎语,或摄于大妈的一手遮天,管天管地管空气的专断。说从不打招呼是假,只是说起来有些刻薄,别的孙子要什么给什么,轮到我则不灵验。
“嗯,他说汇了一千块钱过来,问我的名字是不是那几个字。上几个月还在培训,那五百块钱也不晓得算进去了没有。我叫他不要太节约,当买什么要买,他说手里钱够用。”妈说时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因为她的眼光很准,弟弟还没毕业就被用人单位招过去了。春平走上工作岗位是对爹所言所云最大的驳击。
“伢儿还是个好伢;朝后走他的工资还要涨哟;我的孙儿开始回莲子了,”爷亦喜,后生有出息他们也会感到骄傲。在农村,人们最怕家里出现败家子,生赖好吃,干活捏轻怕重,宁愿家里穷也不要家里养条虫。弟弟没让爷爷失望,也没让父母失望。
接着便是大妈,大伯还有娇娇妹妹来问妈这个事,我有点不乐意:“怎么春平寄一千块钱回来全湾子里的人都晓得。”如果这么传下去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千块钱吗:妈当即熊了我一眼:“头一回寄钱嘛,别人肯定感到意外。春平今年才十八岁呢,不晓得你什么时候回莲子?”
我,我的第一桶金啥时候来呀?一介书生,连份工作也很难找啊,现在还用父母的钱。大学快二年啦,中途不晓得花了多少冤枉钱;更不谈寄钱给父母用了,想想这平凡的两年,父母吃了不少苦头。忽然发现母亲矮了许多;从前她在我眼中是最搞大的,这八年来家里不堪重负。本来没多少积蓄,加上两个人读书。田里收成够不上交提留呀,每个学期我和弟弟得一千块钱花捐,爹在外头做砌活,每个月落不到很多钱。而且经常欠工钱,惹得一家人对他不满。觉得他很无能,让妻小跟着受穷。
年关渐进,在妈妈的唠叨声中爹回来了,那天腊月二十三,快过小年了,他挑着行礼,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衣服穿得干净整齐,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打扮跟你儿子还年轻些。”他则说昨天刚洗澡换了身衣服。其实他平时穿衣并不讲究,不爱洗头洗澡,刚从襄阳回来,自然给父老乡亲一个好点儿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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