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

老人们

土埋半截散文2025-12-18 03:30:52
上周回家去,母亲说,去看看你二爷吧,他脑溢血。二爷脑溢血,成了植物人,无意识,只余些气息微微,食道被切开,靠每天用针管注进些食物流体以维持生存。过年时回家,还见二爷,和他说话。虽然年近七十,但底气充沛

上周回家去,母亲说,去看看你二爷吧,他脑溢血。

二爷脑溢血,成了植物人,无意识,只余些气息微微,食道被切开,靠每天用针管注进些食物流体以维持生存。
过年时回家,还见二爷,和他说话。虽然年近七十,但底气充沛,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得很,然后,看他赶着一群羊,高声吆喝着大步远去了,觉得他是个很有福气的老人。

只不想,这么突然,竟会如此!
昨天去看一位同事的母亲,90岁高龄,突然瘫痪在床,吃不进东西,家人已在准备后事。在回去路上说起这种情况,说没办法可想,只能这样耗着,其实是每天都在饥饿中耗着,就是等着饿死。这还是好的,因为失了神志,多少痛苦都不会知觉,只等一死,就解脱了。还有许多不幸生了恶疾的,发作起来,痛彻心肝,辗转呼号,通宵达旦,长达数月,求生不得,欲死不能,无疑于忍受世间之极刑。

说者听者无不心中凄恻。想来活在世间的人,都是有罪人。
想起有一次同学聚会,不知谁说起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话,便有位在北京工作的兄弟算起帐来,说父母已经六十,依据当前的身体状况,不发生任何意外,就算是烧了高香能双双活过八十岁的话,他每年回来一次,也就意味着他只有20次与父母在一起的机会。算到这里,便出汗,早早离席回家陪父母去了。

我是一个极幸运的人,父亲心脏不太好,但身体还比较健壮,有时还干些比较重的体力活;母亲常常失眠,但她是个很乐观的人,有着很广阔的胸怀,家族里大小的事,很大程度上全靠她来谋划大局;他们两个不但在早些年帮我建立起家庭,还帮我买了房子,这些年竟还是自食其力,时不时还能周济一下儿女或者帮一把过不了日子的穷亲戚。
爷爷八十岁了,竟还能做些农活,奶奶八十四,还能做饭,不让他们做,总是不肯,直到去年才确实感到没力量再做了,爷爷便不再种地,奶奶也不再做饭,开始在我父母、叔叔家轮流吃住。从我记事以来,家里经历了无数的磨难,父母苦力支撑,爷爷奶奶还经常争吵,记得从前我从外面上学回家看奶奶,她常常抓住我的手向我哭诉。但幸运的是,他们从不曾生过大的病,不曾拖累过子孙,虽然生活清苦些,但精神很好,身体健康。如今,爷爷也八十岁了,脾气比以前大有平和,家里不舒心的事也大有减少,这一些,就是儿孙最大的福分。我每次回家看奶奶,总是给她带点吃喝的东西,每个月给她一点钱。我的工资是三百元的时候,是给她一百、五十,我的工资是一千元的时候,也是给她一百、五十,但她从来不嫌少,也不推辞,她理解我的难处,更明白这是一份孝心,总是高高兴兴地接了,放在她最贴身的口袋里边。她最爱夸耀的就是她的大孙子,又给了她多少多少钱,有多么多么孝顺。说起来惭愧,我在老家村里的好名声,都是奶奶宣传的结果。

我之所以自认为幸运,还在于我还有一个年近90的姥姥,比奶奶年龄还要大,但身体比奶奶还要好,眼睛好,牙齿好,只是耳朵聋了。一见我去,便很快地迈开她的小脚迎出来,抓住手问这问那,我得高声喊叫着回答她提出的各种问题,听明白了,便高兴地笑,那笑声爽朗地很,让人开心。最妙的是奶奶和姥姥这一对老亲家见面,你一问我一答,你一来我一往,一声长一声短,一声低一声高,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那份久别重逢的热闹与喜悦,真是能让观众也开心死。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些老人们,常让我有一份牵挂、也有一份幸福在心。我说我很幸运,是因为我相比别人而言,还有许多可以在老人们面前尽点孝心的机会。

年前,我想凑点钱买辆车,可以经常回家,还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就挨个接了老人们去城里逛一逛,找一处不错的饭店请他们吃一顿。我的同学朋友中有不少有钱有地位的人,沾了他们的便宜也去过许多名胜,吃过一些美食,但在享受美景美味的时候,总是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内疚。想来还是因为亏欠老人们太多,才会觉得心中不能安宁。
姥姥那一辈人,几乎是一辈子受苦,节俭惯了,什么东西都不舍得吃,直到现在生活好得多了,但那份节俭还是如旧。你买了东西给她吃,她却总是放着,最后要不放得坏了,要不就被贪嘴的小孩子偷吃掉。母亲说起这一点来,总是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却没办法。而奶奶呢,自从嫁给爷爷,就没出过菏泽,我说等有了机会,要带她去北京,她吃惊说,那怎么行,脚太小,不能走得太远。她的一生一世就是我们那个村。而去北京一直是母亲多年的愿望,我分明记得我上小学时,母亲站在一幅长城的画前,很神往地说: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八达岭的长城呢?那个时候母亲很年轻,有着乌黑发亮的头发,清秀美丽的容颜,也许在她的内心,还保留着一个年轻的梦吧。而今母亲早已变得苍老,多少年华都消磨尽了,多少梦想也都遗忘了,可我心中母亲的形象,总还是她年青时的样子,固执地不肯承认眼前母亲已经苍老的现实。特别是她站在长城画前的那份无限美丽但至今仍然没有实现的神往,让我想来总想要心酸落泪。这些年,能带母亲出去旅游,一直是我的愿望,但我参加工作十几年来,因为经济原因,因为时间问题,因为我自己或父母太忙等等各种所谓的理由,我只带她去过一次杭州,一次青岛,再要带她出去时,便不肯,害怕花我太多的钱。

我很想买个车,觉得可以让我实现一些愿望。但我的车最终没有买成,父亲坚决反对,说,你要买也行,反正我是不坐你的车,你一个穷教师家,买那个有啥用?

真的有一个好梦,能有一座有很多个房间的房子,有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能有一棵大树最好,可以把我的爷爷奶奶姥姥父亲母亲都接来住,让我的家看起来象个养老院,可以让我孝敬他们,为他们端屎端尿,为他们养老送终。夏天,我让他们坐在树下纳凉,冬天,让他们坐在廊檐下晒太阳,听他们说个这,道个那,把家长里短、陈年旧事都翻来复去,唠叨个没完。这个探身过去凑在那个耳边,不想嘴巴却漏了风,说了几遍说不清,那个呢,还支楞着听不见的耳朵大声问:你说类个啥?等到最后弄清了,两个都高兴得笑个没完。另外一个看到了,用拐杖指着笑:你看那两个老糊涂。
我觉得,那是人间最美的晚景了,最温馨,最动人,可以让我们开心地笑,笑到满脸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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