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林生像往常一样，几口将碗里的粥喝进肚子，抹抹嘴巴，出了门。老伴的话又在身后面追了出来：“多听听大家的话，你可千万别自作主张啊！”
张林生没搭理老伴，背着手向村委会走去。
这两天有件事让张林生挺犯愁。一场连天雨，让村小学的几间教室成了危房。其实，房子早就破旧不堪了，这场雨不过是有点雪上加霜，让这问题显现得更为突出而已。房盖已经透亮，雨水毫不客气地穿过顶棚淋了下来，教室变成了水帘洞，老师一声令下，孩子们都跑回了家。缺少了琅琅读书声的小学校，孤独地伫立在霏霏细雨中，显得无比的忧郁和凄凉。
雨后，张林生围着教室转了一圈，担忧压在心头越发变得沉重，那几堵土墙已经被雨水泡酥，踢一脚，整座房子可能就得塌下来。人命关天啊，必须得重盖，但是没有资金。村会计刘海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河套边的那片杨树已经成材，伐它个几百棵，应该不成问题，咋也能卖个几万子，甭说修小学，还能有剩余，好补充补充村财政。刘海的话让张林生动了心，他领着村班子成员到河套边已经看了不止一回。那片树，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还是自己年轻时和乡亲们一道栽下的呢。如今，它们都上了年纪，就像自己一样，身子骨干巴巴的，经不起波折摔打了。不过，它们可都是功臣，抗风又抗沙，固坝又防洪，把它们锯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整个上午，桃河村村委会五个班子成员没干别的，仍然在讨论那片树。现在形成了两派意见，村支书张林生、妇女主任黄桂香及村会计刘海三人同意伐树。但村主任王田贵、副主任王东胜不同意伐，他们的理由很充分，杨树虽然成材，但补载新苗还得等到明年春天，一年半载新苗长不起来，风沙这么大，怕要影响来年的农业生产。另外夏季伐树本是大忌，树干水分足不好锯不说，而且已经好几年没发大水了，就怕这树一伐，来了大水，垮了坝，那可是谁也承担不起的责任啊！
历史上，桃河曾发过大水，不光把桃河村淹了，连附近几个自然村也没能逃脱。正因为此，种树护堤就成了桃河村人十几年来不敢松懈的任务。那片树长到现在，枝繁叶茂精神抖擞，那可是全村老老少少两代人的功劳啊！因此，一提到这些树，难免会让人不牵动神经，要对它们下手，任谁也要掂量掂量。
可是，总不能让孩子们露天上课吧！又不是全伐，顶多三四百棵，伤不了大坝，你们要是指望镇里出钱给咱盖校舍，门也没有！还得靠咱们自己。眼便前的就这么一条道，怎么就行不通呢？张林生说到这有点激动。
老书记，你别着急，伐树可不是小事。咱们就这两千多棵树，那可是全村人的命根子。要是伐几十棵，还差不多，一下子伐几百棵，甭说镇里不同意，我看砍伐证也不会办下来！村主任王田贵说。
伐几十棵又能管啥用？恐怕拉不来两车砖瓦。甭说盖房子，砌个猪圈都不够。二百棵行不行？我们不往村财务上留了，就二百棵，够盖校舍的就行。张林生又说。
王田贵还是没点头。气氛有些沉闷。
那好，还是老规矩，咱们表决吧！同意伐树的举手。张林生说罢第一个举起了手。刘海、黄桂香也都举起了手。王田贵嘟囔着：就知道表决，一表决还不是你们说得算。得了，我去镇里办砍伐证去吧！

二

张林生组织村民带着家伙式来到了桃河边。
一阵风吹来，树叶刷刷地响着，像是在唱着一支欢快的歌，它们还不知晓将要到来的厄运。张林生拍拍老杨树，目光中充满了留恋。村民们也有些舍不得，一个个蔫头耷拉脑，油锯在手里握得松松垮垮的，他们也知道，老书记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对这些杨树下家伙的啊！
张林生又问了王田贵一句：砍伐证保准明天下来？
没错，不信你问陈镇长。王田贵说。前几天，王田贵到镇里办证，管林业的副镇长到县里去了。陈镇长知道桃河村的事，便对他说你把手续都搁我这吧，我给你办。后来，王田贵打电话催问，陈镇长说已经办下来了，是五百棵，在县里还没取回来。也就是说，可以下锯了。但没见着证，怎么也叫人不放心，张林生掏出手机，又给陈镇长挂了个电话。陈镇长说，没问题，已经办下来了，是五百棵，过两天你们村谁上镇里来办事捎回去就行。村小学等着钱翻盖，这事谁都知道，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干吧！张林生一听放了心，大手一挥，村民们两两结伙一字排开，弓腰弯背放开手脚锯了起来。
到中午时分，二百棵树顺着一个方向倒在了坝上。放眼望去，立着的杨树仍然很有气势，像是一支队伍，手挽手肩并肩的，一点也看不出稀疏来。张林生犹豫着，该不该再伐，毕竟，这些树卖了钱修村小学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老书记，机不可失啊！真像你所说的，伐这点树看不出缺多少，干脆就把那些也都伐了吧。再去办证，不知道得啥年月呢！王田贵凑到近前说。
一共五百棵，伐了二百，还剩下三百，这么简单的数学题谁都会算。可是，张林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毕竟至今还没见到砍伐证。另外，跟市木材公司已经联系好，说就二百棵树，下午他们会开车来拉，剩下的树还卖给他们的话，今天肯定拉不回去，多伐的那些就要放在坝下过夜。大坝边上就是路，开上小四轮子拉个十棵八棵的一点也不费劲。那要是丢了可就白忙活了！
咱们可以派人值班。王田贵说。
不，等联系好了买主再伐也不迟。张林生决定。
下午，市木材公司的四辆大卡车如约而至，把伐下的树全部拉走。并且，结清了树款。张林生问再伐三百棵他们要不要？木材公司的人说当然要了，不过，得回去说一声，明天来拉。
赶紧，雇车到市里去拉建材盖校舍。这活由副主任王东胜全权负责，王东胜领了几个村民走了。而张林生和王田贵还要研究一下那些树，三百棵树，尽管是杨树，不太值钱，也七八万元哪！村里啥时候有过这么多钱？这太让人兴奋了，兴奋得张林生甚至想和王田贵使劲地拥抱一下。正在这时，市木材公司打来电话，说要这批树，明天就来拉。嘿，太好了！
晚上，张林生特意让老伴给炒了几个菜，喝了几盅。想一想，桃河村这些年来可真不顺，搞啥啥不成，结果，村里一直也没能富裕起来。几千亩山坡子地，水上不去，全靠老天帮忙，可这几年老天爷偏偏不给好脸色，要么不下雨往死了旱，要么就来冰雹，活活把青苗砸死。去年，庄稼安全地过了夏，眼瞅着就要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