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奈何
“冥界的时光啊,就像这花瓣上的露水,你不摇动它,它就永远凝滞着。”梦萝轻叹着,盖好收集露水的瓷瓶。她刚要转身,一位疾奔而来的女子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撞在了她的背上,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梦萝手中的瓷瓶应声掉落,露水撒了一地。而那个女子一直跑到忘川河畔才停下身来,歉疚地回望了梦萝一眼。
梦萝边走向女子边笑道:“姑娘,你还是离忘川远一些,即便你因撞翻了我收集的露水而心存愧疚,也用不着魂飞魄散呀!”梦萝无意间的一句玩笑像提醒了女子什么,她稍作犹豫,纵身跃入了忘川之中。梦萝惊呼一声跑到河畔,那女子的生魂已被忘川之水吞噬,一粒圆润的明珠缓缓生出水面,梦萝伸出手,轻轻将明珠纳入手中。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啊!”身后的白衣男子感慨道。梦萝转过身来,行了一礼:“原来是白无常君,想必是为这可怜的女子而来,只是……”白无常回了一礼歉声道:“是在下失职了,让幽冥花神看到如此感伤的一幕。”梦萝握紧了手中的明珠,沉声道:“不,是我说错了话,才……”白无常笑着打断了她:“花神言重了,我们又怎能阻挡住亡魂的执念呢,可是再深的执念,也越不过忘川之水啊。”他又施了一礼,转身走了几步,隐去了身形。
梦萝在忘川河畔坐了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浓重的水汽浸湿了她的鞋袜,阴寒之感顺着她的脚踝向小腿处蔓延,她都恍若未觉。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歌声伴随着船桨击水声缓缓靠近,梦萝抬起头来,轻扫了船上的人一眼道:“好好一首祭奠亡夫的悼词,被男子一吟唱,还真是欢愉不少。”船上的人一本正经道:“既是悼亡词,只准妻子用它悼念亡夫,就不许丈夫用它悼念亡妻么?”梦萝掩口笑道:“相处了近百年,我竟不知渡君还有位亡妻,不知多情的渡君醉酒吟唱《关雎》时,又是在思慕哪位姑娘?”渡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两人不约相视而笑。
梦萝站起身来,摊开手中的明珠,渡惊诧地望着它:“竟是如此深重的执念,连忘川之水都化解不开。”梦萝点点头,低声道:“若不是我说了那句话,她或许不会跳下去的。我……我想去人间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即便是魂飞魄散也不肯放下……”渡连忙制止道:“擅离冥界可是要受责罚的,况且还是为了凡人。”梦萝幽幽地叹了口气:“真是为了凡人么,还是为了弥补我心中的愧疚呢?你看这冥界的天空,永远都是黄昏时的样子,时间都仿佛凝滞不前了,我有些厌倦了呢。若不是忌惮这阻隔阴阳两界的忘川,燃尽一切的业火,恐怕我早就逃离了吧。”许是被梦萝大胆的念头震慑住了,渡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去。
转眼就到了七月,每年的这个时候,冥界之门就会敞开,让那些在人间流浪的孤魂野鬼得以回归,一直持续到七月半。忘川河上已开始陆续漂浮着一些河灯,虽说这些灯油和纸张,都是人间再平凡不过的事物,但它却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能顺着人间的河水一直流到冥界之中,指引迷途的亡灵前行。
忘川河上的河灯越来越多了,灯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缓缓前行。这本是这个时节应有的现象,谁也不会在意,因此谁也没有留意到,一盏河灯正顺着相反的方向,向着人间的方向漂去。
待到夜深人静,一盏河灯从桥洞下缓缓飘出。两岸灯火依旧,梦萝闪身立在桥上,轻轻舒了口气。一位夜归的醉汉摇晃着路过,梦萝迎了上去,轻笑道:“请问这位先生,城外的墓地怎么走?我似乎迷路了呢。”那位醉汉见鬼般地怪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开了。梦萝掩口苦笑,取出了袖中的明珠:“我竟忘了此间的忌讳,看来只好劳烦你了。”
墓地向来是个沉寂的地方,况且是深夜。在明珠的映照下,梦萝只身立在那位女子的墓前,望着碑文出神。这种静默,让她觉得很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默默地站在不远处,出神地望着某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梦萝一直回想不起。
天已亮了,梦萝回过神来,拂去衣上的露水。她将明珠收回袖中,低声道:“我竟在你墓前站了好几个时辰,那熟悉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前世的记忆吗?罢了,既是前世,也就随它去了。”梦萝摘下发间的曼珠沙华,放在那女子林氏的墓前,颔首行了一礼,转身向闹市走去。
人间的阳光虽温暖,却也刺目。梦萝撑着伞,穿过闹市,一路走到林府。她收起伞,对门房道:“请告知林老爷,我是来祭奠先夫人的。”门房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有所不知,夫人去世不久,老爷便已续弦,新夫人最不喜人提起先夫人。”梦萝会意地笑了笑,门房掩上门,未几便又折回,侧身为梦萝引路。
林老爷和林夫人都已坐在厅堂等候。林老爷尚不到而立之年,相貌俊朗,气质温润,林夫人更是貌美如花,顾盼生姿。梦萝和他们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林夫人走过来拉着梦萝的手笑道:“梦萝姑娘长途奔波劳累,还是先随我去客房歇息片刻吧。再说,过几日便是中元,你还未祭奠柳姐姐,何必急着离开。”一旁的林老爷也随声附和。梦萝反握住林夫人的手笑道:“那就多有打扰了。”
林夫人牵着梦萝的手,把她引至客房。两人入座后,林夫人为梦萝沏了盏茶笑道:“柳姐姐真是好福气,即便不在了还有你这位妹妹挂记着,真让人羡慕。妹妹若不嫌弃,就把我当做姐姐可好?”梦萝轻叹道:“她哪里有好福气,凡人是斗不过狐狸精的,我更不敢与你姐妹相称。”林夫人敛起笑意:“到底是柳姐姐命浅,这也是天意,你何以诋毁我?”梦萝细细打量着她:“你面上的人皮倒是精致,只是掩不去你的妖气。你方才刻意让我留下,也该猜到我已知晓你的底细。”
林夫人目光闪烁,蓦然跪下,哀声道:“我深知妹妹修为远在我之上,但柳姐姐的死,确与我无关。况且,我与相公相识在先,可怜我是山野精怪,她是名门之女,我自知卑微。机缘巧合之下,我附在了这副身体上,因难忘旧情,邀见相公几次。待柳姐姐过世,我才进的林家,我并无害人之心,更未动过柳姐姐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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