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树在静夜里疯长
第一次去刘家坳是在几年前的七月,同事小潘双手紧握着摩托车的把手不断地叮嘱我要坐稳。此刻我们正在去往刘家坳的路上。路是沙石铺就的土马路,沿着麻布岭的山腰迤逦而进。
刘家坳是隶属楼牌楼乡的一个自然村,有百十户人家。以前因盛产药产白术而名振西南,后来白术市场日渐饱和,刘家坳的村民只得搁起锄头,纷纷外出打工。这些在我还未进山之前,小潘的讲述已经给我留下了最初的印象。
小潘并非本地人,但他从上高中时因他父亲被调往牌楼乡出任乡党委书记开始,他便于这块土地产生了血浓于水的亲情。他在这里读完了高中的学业。“这里也是我的故乡。”每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的快乐久久散之不去。他父亲是这一带很受群众拥护和爱戴的人,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
在进山的土路上,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述着牌楼乡的风土人情和名人轶事。而这些故事他可能忘了他曾跟我讲过几十遍了。他所提到的这些名人并不是如我一般的外地人而熟知的。关于湘西的名人我只知道沈从文,除此之外就只有大汗奸周佛海了。这些人也与牌楼乡无关。小潘提到的名人里便有我们即将造访的传奇人物,百万富翁向生辉。
骑车约二小时我们来到了刘家坳水库的拦水坝上。这里三面环山。麻布岭、刘家坡从两侧逡巡而过,渐渐融入正前方更加巍峨雄壮的雪峰山。山与山之间的间隙局限了水面的壮阔,但也使水库有了无限延伸的可能。放眼望去,水库在大山的空档里踅来踅去,竟似没有尽头。小潘是个称职的向导,我们并不需要询问村民便径直敲响了百万富翁家的院门。
我要说的是我眼前的这座院子只是一座普通的院子。三座木结构的屋子,屋壁上悬挂着成窜成窜的红色干辣椒和嘟噜嘟噜的玉米棒子,一个砖砌的厕所看起来像是新建成的,青色的混泥土还有半截墙壁的水渍未干。我们站立了一会,看着眼前一个褪色的福字倒帖上院门上,铜门环锃亮的闪着古老的颜色,带着岁月的气息。我无法将一早建立起来的百万富翁的豪宅形象用在眼前的这所宅子里。我很恍惚,这是真的。小潘这时却意味深长的对我笑了笑。
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家接待了我们。她是向百万的母亲。拥有大山里女人秉有的热情和好客及硬朗的身躯。我们简单说出了我们的来由。她坚持请我们进屋里坐坐,用浓厚的楼牌乡方言。这时候的小潘是我的翻译。我们说坐在院子里很好,可以欣赏四周美丽的风景。于是老人家很快从厨房里揣来了两张竹椅。让一位老人家给我们揣椅子这使我们坐立不安。老人家还要进屋倒茶,她说家里有黑茶。小潘这时拉住了老人家的手,问她:“您老还认识我吗?”老人家怔怔地看着小潘,上下打量起来,还是摇了摇头说,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小潘后退几步,双手合拢成一个喇叭,大喊起来:快点,快点,那边,还有那边!那样子说多紧张有多紧张。老人家这时正眯着眼看着他玩“杂耍”,突然却露出祥和的微笑来,说:“原来是书记的公子啊!贵人哟!坐、坐、坐。我还是喜欢叫你小潘,你不在意吧!我们这里人都叫书记的公子小潘的。”最后这一句是她对我说的。
“是这样的,我今天请来了省里的大记者来我们刘家坳,我希望通过他把刘家坳宣传出去。而您的一家是我们刘家坳的骄傲,所以我们想采访您和您儿子。”小潘把我说成是一个大记者,让我感到我肩负着很大的责任。老人家说:阿辉还在山里呢!他总是晚了才回来。
“没关系的,我们等等就是了。”小潘说。
大半个下午我和小潘便坐在向百万家的院子里听他的母亲讲述刘家坳的故事以及她自己的故事。其间还提到了2002年的那场洪灾。提起往事,老人家似乎向往不已。这一点我很不明白。在我的印像里,灾难只会让人愁怅,让人伤心,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场灾难还夺去了几个村民的生命,负责指挥抢险的乡委书记都累倒了,这种事哪会让人向往呢。可老人家说,在天灾面前,所有的人都扭成了一根绳,没有人自私,没有人自利。这让她想起了她年轻时那些红色的热情洋溢的岁月。那种精神现在已经难得一见了。
小潘和我一时无语。其实我之所以来到牌楼乡,原本仅是顺路来看看被伤寒症折磨的小潘的,之前我是去牌楼乡所属的双峰县做一个专访的。没想到见到小潘时他已基本康复。见到心情不错的小潘,我没有拒绝他的邀请,便答应多盘桓几天,陪他逛逛山川美景,这当然都是局外话。
待我们见到主人公向百万时,已是薄暮时分。整个村庄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不远处有孩童的欢闹和不时传来的哭泣以及路过的老人的咳嗽。犬狺时起时伏,衬映着安静的村庄的黄昏。我和小潘刚从一条浅草小径回来,大山的夏日有凉爽的晚风吹过脸颊。这时我们看见炊烟凫凫升起,认出了路边那早闻其名却一直未见真身的鱼腥草。
向百万已然在院门口迎接我们的到来。只见他中等身材,皮肤黧黑,头发短而卷曲,配上一副刀削过似的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坚毅的前额如大山的脊梁,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幽黑如幽灵一般闪光的眼睛,仿佛充满狡黠和算计;我想这样的人一定不好相处。
“我妈说有客人来了,原来是书记的公子和城里的记者,真是不胜荣幸!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他边说边伸出手来。我们一一握手。
他的普通话我不敢恭维,但也不至于无法交谈。我说:我们预备晚上来的,因为打听到你是这一带少有的忙人——我瞄了一眼小潘——但我想早点来可以看看山里的风景。
“让你们失望了吧!这里除了山还是山。风景是一点也没有。除非这些山也算的上是风景。
“当然!”我说。
“城里人!”他笑了笑说,“秀娟,到箱子里拿包烟出来。”
我还想说不抽的,但小潘打住了我。说:人家是向百万嘛!没必要给他节约几根烟钱。
小潘能这样说,当然是表明他们之间关系不一般了。我才左右看了他们一眼,小潘便招了,说他们是同学。
向百万的妻子秀娟是广东人。他们是在深圳的一家五金厂认识的。那时秀娟是厂里的质检员。他们第一次认识是从吵架开始的,真是不打不相识,没想到竟走到了一起……
我眼前的这位昔日的白术大王和今日的杉树大王在回忆这些过往片段的时候两眼紧紧瞅着院外的竹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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