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井
一场秋雨一场寒,立秋才几天,夜已渐渐有了凉意,尤其在这秋雨连绵的时节.淅淅沥沥的雨声,滴了一个白天又一个夜晚,已是凌晨三点多了,听窗外细密紧凑的雨点儿仍没有停歇的意思,唉,这恼人的雨哟,怕是连水井也要灌满了呢!
在这深深的夜里,忽然间想起故乡那眼和这夜一样深的井,那亲切、温暖又令我怀几分敬畏的水井,一下子涌到了我的心里。
故乡的早晨来的特别早,天刚蒙蒙亮,井台上提水的人已是络绎不绝,叮叮当当,是水桶磕在井台边青石上的声音,吱吱咯咯,是扁担压在肩上上下起伏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声不断。水井就在我们家院子外面,清晨喜欢跟在爷爷后面看他担着空桶悠哉悠哉去,再挑着满满一桶水咯咯吱吱回来,水满则溢,那溢出桶来的水珠儿,撒着欢儿的乱蹦,随着扁担的起伏它们跳着,蹦着,有的依然落在桶里,有的则笑着滚落到地上,宛如一地细碎的珍珠。但大部分时间是,等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爷爷已把院子里的水缸喂的饱饱的了。
井台及其四周是用一块块平整光滑的青石板铺成,石板因为经年累月的踩来磨去,圆润光滑,全然没有了石块的生硬与棱角。井身四壁也砌着一块块的青石,石缝间生着一丛丛的水草,还有一层层淡绿的苔藓。一眼望去,青苔深锁的井哟,那可真是一个深邃。偶而丢一粒石子进去,“咚”的一声回音,空洞、悠远、神秘且令人心生惊畏,仿佛扔进去的是一颗心呢。那井仿佛一眼神泉,清爽甘冽,冬暖夏凉,水草也是四季常青.夏季雨水多,水位上涨,只用一根扁担就能把水汲上来,滴水成冰的冬季,井口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散漫地升腾、自由的消长,宛如神话里仙气弥漫的洞口。
井的四周疏疏落落长着一棵棵柳树,不成排也不成列,宛如随心所欲的几粒棋子。井台的西南面是我们家那棵粗的一人都抱不过来的棠梨树,浓密的树叶遮天蔽日,起风的时候,阳光才会从流淌着的叶子的缝隙里筛落一两滴。农闲时节的正午和黄昏,井台边的棠梨树下成了女人们的天下,她们端着大盆小盆,抱着拆完的家人的棉衣棉被浩浩荡荡聚到井边,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下好了,戏台搭起来了,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好戏可就开场了。别看缝缝补补、浆浆洗洗是女人们的绝活,可是从井里提水可就不是轻描淡写的小事。井绳的一端系着个铁勾勾,勾住水桶,另一端慢慢放绳,把水桶下放到紧贴着水面,这时候要轻轻摆动手中的井绳,让水桶跟着井绳的摆动也左右晃动,摆动的幅度要由小渐大,瞅到水桶倾斜到一定角度的瞬间,使劲把手中的井绳向下一掼,再往上一拎,水桶就能灌满。这活儿是个轻巧活可也是个技巧活,晃动井绳的手要有分寸才行,摆动的幅度小,桶会灌不满,幅度过大,水是灌满了可是水桶和井绳上的勾勾也就分了家了——哈哈!这可是难得的好戏,“水桶掉到井里喽,水桶掉到井里喽!”我们一帮孩子欢呼着、跺着脚蹦呀、跳呀,每每这时候,二婶总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揪过带头的哥哥,狠狠扇几下屁股“滚你奶奶的腚的,叫你看热闹,还不快去找铁勾子”虽然因为幸灾乐祸挨了一顿臭骂,可是孩子们依然兴高采烈的跑去找爷爷,因为爷爷有一幅可以捞出水桶的铁勾子。
夏日的夜晚,是井最安静的时候,和它们一样安静的是我们这些孩子,躺在棠梨树下的凉席上听大人讲那些百听不厌的故事,“王母娘娘眼看牛郎追了上来,拔下头上的金簪在身后轻轻一划,一道天河把牛郎织女永远的隔开了……”。又是这可恶的天河,要是水井该多好,一步就能跨过去。井这会儿也热闹起来了,那只蛰伏了千百年的青蛙又和着皎洁的月光“呱呱”的唱开了情歌,人们都嘲笑它目光太短浅,眼界不高远,可是它的歌声却仍旧那么美妙:“这里的水最甘甜,这里的天最湛蓝,这里还有一条通往大海的秘密通道,人们谁也不知道”。是呀,人们不知道,可是精明的猴子知道,它们你攀着我,我抱着你下到井里,想去打探这个秘密,一不小心,把月亮打碎了,这月亮也真是太脆了,还不如奶奶家的瓷盘经得起摔打。那一鳞一鳞银色的碎片在水中飘摇、晃悠,慢慢地又趋于平静,又一轮满月印在水面,那幽静、深邃的井显出几分冷艳的神秘,深深的诱惑着我小小的好奇的童心,真想飘到井里去看看有什么秘密呢。
那年秋天,弟弟真的蹦到井里去看了个究竟!
那个深秋的下午,六七岁的弟弟和一大群孩子在井边玩,弹玻璃球、扔瓦片玩腻了,比赛跳井吧,井口的直径不是太宽,可是井沿上的石块和青苔却湿滑的很,三蹦两跳,年龄最小的弟弟终于蹦进了井里。孩子们一下子吓傻了,趴在井沿上“哇哇”大哭起来,村里男人们都去地里干活了,剩下的只是老人和孩子。我拼命奔跑着去地里找人,跑呀、跑呀鞋都跑丢了,等到大人们汇聚到井边时,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母亲趴在井沿上望着井里的弟弟,那一刻,母亲的心都碎了,她恨不得跳下去把弟弟抱上来。弟弟仿佛知道有人在上面救他,还抬头望上面看了看,人们心急如焚的出主意,想办法,最后决定下去一个人把孩子抱上来,可是井太窄太滑,首先要慢慢的、小心翼翼竖下去一架梯子顺到井底,还要保证不伤到井里的弟弟,梯子另一端系上绳子牢牢绑在树上,下井的人身上也要系好绳子,由井上的人紧紧拽住,然后下井的人两手揪住井壁的水草,脚踩着湿漉漉、滑溜溜的井壁慢慢接近水面,每一次轻微的失足和滑步都让人心惊胆战,好在梯子能露出水面一两节,人能踩在梯子上面,最后终于把全身冰凉的弟弟捞起来放到事先放下去的一个篮子里面像提水一样提了上来,弟弟终于救了上来。在井里呆了那么长的时间,居然没有受一丁点儿伤害,每二天照样跑出来玩,倒是奶奶,因为抱着湿湿的弟弟太久受了凉大病了一场。
此后很多年,人们说起这事都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说井里有神仙保佑着弟弟哩,要不他为什么不下沉,反而觉得好像有人托着呢,深秋那么凉的水里呆那么久的时间,竟然没受惊吓?之后,我再也没有趴在井沿上对着那面镜子做过鬼脸,再也没有惊扰过青蛙的好梦,没有在井中数天上的星星,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我都会和弟弟到井台边上灯,虽然那时的花灯不过是爷爷用萝卜头和白菜疙瘩挖成的,但那份虔诚和敬畏却深深的印在心里。
今夜,想起故乡那幽深静谧,神秘而又温情的井,故乡的井呵,是记忆中的井,梦幻中的井,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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