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纺车
有时在静谧的深夜,会从不可知的地方传来儿时熟悉的声音,吱吱嘤嘤,吱吱嘤嘤,就像无言的童谣,催我入梦,或使我从梦中惊醒。
那是姥姥的纺车,在冬夜的炕头,姥姥借着油灯豆粒大的小小火焰,纺着棉花。油灯的微光将姥姥和纺车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空旷,飘渺虚幻,就像四干河沿上的那架将浑黄的黄河水车进水渠里的老水车。屋里没有钟表,但姥姥心中有时间,这个时间用更来计算,三更,四更,五更,姥姥摇着纺车,摇着时间,常常从一更摇到三更,三更摇到五更。
那时的我躺在姥姥身边暖暖的被窝里,或沉沉睡去,或静静倾听。姥姥的纺车纺出一支冗长的歌谣,常常伴奏着北风的呼啸,偶尔也伴着落雪无声。我常常想,姥姥是不是想要把她80余年的岁月都纺成线,织成布,给我们做成被褥与衣服,然后什么也不留,轻轻轻轻地走?岁月对姥姥来说是什么?是棉花?棉花一年年地生,一年年地开,一年年地采摘,一年年地被轧成棉絮,她是不是怕如果她不是在不停地纺织,那些棉花就会堆积起来,不停地堆积起来,然后将她覆盖,使她不能呼吸,不能移动,她最终会变成被棉花裹住的一只僵死的茧子?
不知道姥姥在摇着纺车的时候会不会做梦,我的确看到过她摇着纺车打盹,她的头无力地低垂,可是手仍在机械地摇啊摇啊,长长长长的棉线不住地从雪白柔软的棉条里抽出来,就像明亮的丝线从白白胖胖的桑蚕的嘴里吐出来。那时我常常会惊异于此,我总觉得姥姥的灵魂已经出窍。但是纺着纺着,姥姥就会打个激灵一下醒来,然后她放下手中捏着的棉条,握住纺车把柄的手也停止了摇动。她四下看看,看到我在看她,就向我笑笑,露出少女般的羞涩,似乎为刚才的举动而感到不安。
到了夏天,姥姥会把纺车从炕头移到南园子里。午间的靠南墙根处,有三棵大樗树,是一个阴凉的所在。有纺车的街坊们都把纺车搬了进来。姥姥的纺车在仁子舅和石头妗子的中间。仁子舅是个鳏夫,多年来的磨砺已经使他变成了一个有些女性的人,洗衣做饭鞋袜纺织一应俱全都会了。其时姥姥和石头妗子正在笑着,因为仁子舅刚讲了一个早先笨老婆在公婆面前出糗的典故。同样的典故她们听了不知多少遍了,就像听三国听水浒,她们听多少遍都不够,都觉得新鲜。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似乎对树下浓浓的人情味表示着羡慕。那些来乘凉的街坊也都笑着。
小省儿不笑。小省儿很忧愁。因为按照约定今天晚上她男人又要来叫她回去睡觉了。她自从和那个罗锅男人结婚以来,一直住在娘家,只是一周那个男人都要来叫她一次,如果她不去,那个男人就不走,蹲在她身边,一直蹲着,不管身边有多少人。有人也会搬个凳子给他,他就像上了劲似的,就是不坐。小省儿气急了就说,不坐拉倒,狗才蹲着。于是又惹来一阵笑声。此时姥姥就会劝她跟她男人回家去,姥姥辈份高,小省儿最听姥姥的。
于是小省儿就歪耷歪耷地跟那男人回去。看着他们女高男矮,一直一弯,一前一后向前走,大家都照例一阵叹息。第二天小省儿又从男人家回来了,又照例到南园子的樗树下纺棉花。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整个园子就小省儿一个年轻女子,别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知为什么小省儿没有同龄的朋友。小省儿自小没有母亲,和爹还有哥嫂一起生活。她整日在南园子纺棉花,她的所有的乐趣所有的追求似乎都在其中,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年老的人说了一些有趣的旧典她从来不笑。我有时坐到她的旁边,她也装作看不见,她的眼睛很大,但没有神采。一张脸白里透红,却不漂亮。短袖的汗衫露出粗壮的胳膊,白白嫩嫩,像小孩子生日姥姥家用白面给蒸的腿,轮廓有些虚胖,有些模糊,还有些性感。但她的手却是黑红色的,手指头上有着粗大的骨节,似乎她的胳膊和手分别是两个人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每一周都非要让她回去睡觉?是不是那个男人喜欢她胖胖的白胳膊?我盯着她白白胖胖的胳膊想。我仔细研究她的脸,发现她的五官安排得不行,她的两个眼睛不对称,一边高一边低,而且有一只竟然有些鼓凸,所以看上去就有些凶。
整个夏天的南园子都响着吱吱嘤嘤的纺车声,就像一群蜜蜂在采蜜。只是这些纺车纺着快乐也纺着忧愁。我不知道姥姥有没有忧愁,可我知道仁子舅和石头妗子有,仁子舅忧愁自己的两个儿子找不到媳妇,石头妗子忧愁准子哥和准子嫂不生孩子。尤其是仁子舅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就会嚎啕大哭起来,他的脸是那么黑,堆满肥肉,他的手掌是那么粗大厚实,在脸上抹一把,再抹一把,然后他的脸就变得真的很忧伤,显得不再厉害,等他不哭了,会用可怜的目光望着我,一双眼睛布满红红的血丝,问我道:我以后可怎么办?我以后可怎么办?我只好惶惑地逃开。这时候姥姥和石头妗子都会陪着抹眼泪。
有时我也会和街上的几个小女孩到几条陌生的小胡同里玩,那些陌生的小胡同里住着陌生的人。在这些小胡同里也能看到纺车的影子,两三个女人坐在自家的门口,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大声拉着家常。我总以为这些女人和姥姥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们看人的目光很尖削冷漠,不像姥姥她们那样淳厚。所以我以后就很少到那些小胡同去。
很多年以后,姥姥走了,仁子舅走了,石头妗子也走了。这些眼看着我长大眼看着我离开村子的人,他们都走了。他们都像桑蚕一样一天天地为自己织着茧子,一天天地将自己越来越轻的身体包裹起来,然后藏在岁月的某个缝隙,就像蚕儿将自己的茧子藏进苇薄的夹缝中。
只是,在改革开放后,仁子舅的两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并且生了孙子孙女,他的小儿子还当上了村干部,在结算我姥姥家过去加入人民公社时的往来账时,他那个叫联社的小儿子还代表村委跑到邹平县城交给我母亲村里欠我姥姥家的那150元钱。石头妗子家的准子哥和准子嫂也都在改革开放后在省城治好了病,生了一对龙凤胎。听说准子哥早都当上爷爷了,不过准子嫂却没了,准子哥就信了基督教,天天到聚会点去听传教,耽误农活,让儿媳妇很不高兴。这些仁子舅和石头妗子是无法知道了。
现在,母亲也到了姥姥当年那样的年纪,我又从母亲的身上看到了姥姥的影子。随父亲住进小县城里的母亲没有纺车相伴,她就像岁月里的一只陀螺,被时间的鞭子抽打着,暮年的她仍没有片刻的宁静,她辛劳一生却没有一只茧子可以盛放自己逐渐变老变轻的身体。所以她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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