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醉，只是为感觉醉酒的滋味，醉酒过了我并不感觉清醒，我想听歌舞，只想负重的精神解脱，但过后的感觉，却是一种无助的彷徨。而我唯有在草香中清醒，那荡气回肠的舞乐勾不起我心底的一丝情愫，而乡下送葬的唢呐声却叫我感到踏实，因为这冲天冲地的唢呐声告诉我一种真实，它将送走一个大地的臣民。这个臣民生前不知有没有信仰，为人善恶，创造的财富欠人多少钱财，生前荣耀，还是卑微，这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他曾是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间，他是天地间创造的精灵，注定他要归于自然，倘若有灵，他将溶于世界万物之灵，倘若无灵，他将分解成世界中若干物质与宇宙共存。他赤条条地走了，走入自然。每个人的命运注定会走的，或悄然而之，或轰轰烈烈，或是好死，或是病死，或是暴死，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在悲怆的唢呐声中远逝。而这一切在每个人落生的第一声啼哭早已打下末日的伏笔，人生的第一声啼哭和悲婉送葬的唢呐声交织在一起，演绎了迎生送死的全部内涵。
前不久，我听到一个令我不敢置信的确切消息，一位小有名气的作家，在俄罗斯的商场中死于非命，按说他有足够的天才从事文学工作，文学尽管是个饥寒交迫的行业，比农民种地不少费力，却比农民种地招惹是非，一世清名，一世清贫，但毕竟是亘古以来的行业。耐不住贫穷，孤独，寂寞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到的。他去俄罗斯做生意和我说：“文人在权势眼里中看、中听、不中用，只有在欢愉的时候，才会被摆在桌子面上附庸风雅，摆摆样子。”他的话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他把写小说的笔深深地埋起来，脸上的神态像是活埋了自己。我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泪，只看到发呆的双眼里的世界，是那样的绝望，那样的迷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连句保重的话都不曾对他讲，他是被商家的对手刺死的，动脉被割断大出血而亡，他的尸体没有运回故乡，而是被当地好心的人所掩埋。
整理他的遗物，笔记里有这样的一段话：“倘若死在异国他乡，不要认为我是为金钱所迷而死，我是在逃避文字而死，我不愿再写无用的文章，天下伴灯苦修苦读的寒士仿佛被时代淘汰，我的精神世界快要崩塌了……。”他本不该死，他的死仅仅是寻找一条自救将崩塌精神世界的路，他的死总叫人心中荡着悲凉的血。我不止一次告慰自己和朋友，文人就是文人，可以想得多，做的不能过多，命运就该如此，与被杀的文人朋友相反，一个曾参加落实政策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一件真实的往事，一位姓冯的老者，现家住静海西村，生于乱世，今健在，翻开他的档案，他曾亲手杀过200余人，他杀过中国人，日本人，好人，坏人，但他杀人从不分好人坏人，他无党无派，无依无靠，孤独一人行走江湖。他曾一次杀死8个日本兵，然后像切西瓜一样把人头砍下来装进麻袋，背着人头夜行30里路，从游击队那里换回半口袋玉米面，拉锯时期，敌我双方都曾抓过他，却都不杀他，但有一条就是让他杀对立面，杀完后双方均有奖赏。在他眼里杀人的本领就是活命的本领，他不懂得在别人眼里自己是被利用的对象，是杀人的工具，是杀人的凶手，他只懂得只有这样无休止地杀人干活，就有提供他生命必须的玉米面乃至白面馒头。当他用血淋淋的手接过馒头，把印着血印的馒头吃到胃里，我想象不出他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滋味，良知良觉，良心都被这血馒头所代替。一个是为摆脱精神的贫穷去寻找新的精神寄托去经商而被杀，一个是为维系生命延续所需要的物质能量而去杀人。
残阳如血，黄土地像被血染了一样，眼前黄红一片，脚下的黄土柔柔的，仿佛走进自己已纷乱的思绪，我猜想黄土下，有冰冷的血，有悔恨的泪，有更多的悲哀，我轻轻走生怕惊动地下的冤魂，怕听那泣泣的悲诉。我走在血色的黄昏里，仿佛走在人生的沙漠上，没有理念的行走，我会迷失了本性，迷失了自己，甚至记忆自己还是不是人，和争雄的虎狮，争食的豺狼无异。我在现实中生存，在抽象中思索，当离开理念生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当理念在沙漠中行走，人类会建立起精神的篱笆，这样的篱笆使生命有所依有所归，当篱笆成了生命的桎梏的时候，会超越篱笆在精神的荒漠上寻找新的支点，拥有精神的篱笆是幸福的，也是沉重的，失去精神的篱笆是可怕的，失重的，痛苦的，也是充满希望的。人类就是在一次次的痛苦中寻找自己的精神支柱，来超越自己，我不敢责怪那些滚鞍落马的朋友，保持一颗平常心，我坚信人类开始失去理念的时候，不可能马上会诞生新的理念，就像人一生下，不可能为自己造寿终正寝的棺材一样，在育新的理念的过程中总会有牺牲，总会有迷失者，总会付出昂贵的代价，以示后来者。我死去的文人朋友，和那杀人尚未辞世的老者会成为茫茫荒漠人生的界碑。
我躺在青草堆上，嗅着浓烈的草香，望着眨动的星群，耳边响起超然的佛乐，那通往圣神殿堂的台阶，每一台阶都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每登上一个台阶都要付出勇气和胆量，每登上一个台阶都会比过去看的高远，无阶无路，人间有道。南无阿弥陀佛乐从遥远的天际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