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葬

土葬

上海大学散文2026-01-13 08:46:31
奶奶没了,这是亲人委婉的说法。她在她八十四岁那一年的春节后的第四天去世了。我接到爸爸带着哭腔的电话之后赶回去,奶奶已经穿好了发着光泽的蓝色的绸缎衣服静静地躺在板上,确切地说是躺在很早以前就为她准备好的

奶奶没了,这是亲人委婉的说法。
她在她八十四岁那一年的春节后的第四天去世了。
我接到爸爸带着哭腔的电话之后赶回去,奶奶已经穿好了发着光泽的蓝色的绸缎衣服静静地躺在板上,确切地说是躺在很早以前就为她准备好的棺材的板盖上。她安详地像是睡着了一般。原本高大的身躯好象矮了许多,她的脸上没有了以前从没有消失过的红晕(因为我家地处高原,紫外线强烈,所以生活在那里的人大都是“红坨坨脸”),显得有些干涩萎黄。嘴外面拖了一根细细地红线。线的末端很无力地耷拉在右面的嘴角。我伸手去抚摸我曾经摩挲过无数次她的脸,想替她拿去挡在她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小的外物。可是爸爸告诉我,千万不可以拿掉,因为线的另一端,也就是含在嘴里的另一端缀着的是他给奶奶预备的“探口银”。他要让奶奶去阴间的时候,路过奈何桥,给小鬼们打点,以便让它们不要为难奶奶。奶奶的耳朵大而肥厚,因此躺着的时候,她的耳环深深的陷在耳洞下面的肉里,以至于从她的头顶看下去,竟然看不到它的存在。那是奶奶戴了一辈子的饰物,是她当地主婆的时候就有的,一辈子了,它就像是奶奶身体的一部分,到了去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它仍然伴随着她。奶奶的衣服很厚,里面是单的绸缎的衣服,外面又是棉的绸缎的衣服,最外面又是长的棉袍。但是都是旧社会的人穿的那种大襟的衣服,它们裹在奶奶的身上,显得臃肿肥大。我想奶奶一定感到不舒服,可是爸爸说,要给奶奶带一年四季的衣服,怕她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衣服穿,冷着热着。脚上是一双尖尖的绣花的小鞋,它将奶奶的小脚很合适地装在里面,两只脚对的齐齐的,我想奶奶的双脚一辈子也没有这么对齐过,像是我们站在操场上,低垂了两手,并齐了双脚。我心中奇怪,暗想,奶奶的脚小,身子却大,怎么会这么样的规整地放置自己的双腿和小脚。挪动一下,才发现她的双脚也被红色的线拴着,它们很硬的很固执地并列,秀气的弱小的脚尖朝上竖。裤子依然是绑腿的,所以整个看起来,身子比她活着的时候更大,脚比她活着的时候更小。我想这对于奶奶,可是让她最不高兴的。她的脚小让她这一辈子都对太爷爷太奶奶耿耿与怀,把她一双健康美丽的大脚,硬生生地给折成了这样,让她穿着好看的上衣好看的裤子,却要露出难看的脚来,尽管说那时候小的脚是好看的。但是,不管是好看难看,让她很难受让她不方便却是真正她忍受了的。现在,爸爸给奶奶这样的穿着,一定让一辈子都爱好看的奶奶无法忍受,但是,这一刻,她放弃了争取,她放弃了自己。她走了,带着她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她一辈子的荣辱劳苦,她走了。
第二天,爸爸请来了一个鼓乐班子,在院子里吹吹打打,我们。奶奶的亲人一个个的在奶奶的灵牌前烧纸祭拜,我们家族较大,所以祭拜完已经是夜里了,这个时候,爸爸买了一只羊,说是神殓之前要领羊,也就是,让羊作为奶奶的代言者,看奶奶还有没有放不下的心事,还有没有对于她所认为放不下的亲人的牵挂。
我们这些孝子跪在奶奶的灵牌前,围成一个半圆,但是在门口留下一条通道,那是给羊出入留的通道,等邻居王爷爷把羊从院子里牵进来,大家几乎是有点期盼地看着它(奶奶没有来得及和亲人说话就永远地闭上了她的眼睛,大家渴望知道奶奶的遗愿)。我不知道羊此刻是否知道自己担负的一种使命,在我看来,它几乎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它不怯惧也不叫唤。按理说,这个时候,这种场景下,它肯定是要惧怕的,但是,它没有。我想万物在生之初都被赋予了一种使命,羊也许就有这样的使命。它很奋发地昂着头,东张西望,四肢随着它的眼光在围得小小的圈子里转了个圈,然后就正对着灵牌,低头嗅灵牌前的盆子里的纸灰,然后再次抬起头,看看灵牌。大家几乎都摒住了呼吸,安静地看着它,这时,王爷爷说道:“他刘家奶奶,你看在外工作的儿子姑娘,孙子孙女都回来了,你看你还有啥放心不下的,给咱表示表示,我劝你老还是安安心心的上路吧,孩子们都好,你放心吧,你一路走好。”说完,他将水淋在羊的头上,羊像摇拨浪鼓一样摇它的头,将那水滴撒播了周围人一身。
“噢,好了,老人家放心的很,你看它很痛快地领了,领了。”然后将羊牵出去,那羊依旧不叫唤也不惧怕,很昂然地走出去。于是大家知道奶奶没有未了的心愿,她安心地上路了,她真正的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大家哭做一团。
爸爸,这个为了奶奶端差送水,伺候了奶奶十几年的六十岁的爸爸瞬间瘫倒在地上,脸色青黑,没有声息。妈妈冲过去掐住他的人中,我们围在身旁,吓得不知所措。半天,他才缓过劲来。被众人扶躺在床上。
但是到了神殓的时候,他又赶过来,他说他作为长子,怎么能够不把奶奶安置好,要是这样,到任何的时候他都不能够原谅自己,那是他天生就应该做的,而且是必须做的。他和叔叔们给奶奶的棺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布,又在奶奶的手里塞了些硬币,板才底也撒了好多的硬币。他们将奶奶从板盖上抬下来,(那时侯,奶奶就像是一根棍子,硬邦邦地,抬起来连一点弯也没有打)放进棺材里面。奶奶就这样,从阳间的房子里走进了阴间的房子,她只占了两米见方的地方,就容纳了她一生一世的肉体。
他们将棺材的盖钉严实了。我没有再看到奶奶的面容。没有再触摸到她以前很温暖现在很冰冷的身体。没有再在她的脸上摩挲我的脸,没有能够再和她比赛谁的脸更有颜色。没有能够再给奶奶梳头,奚落她的头发上有着花纹的银簪子是太奶奶给她的便宜货,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带着我对她不灭的记忆和点点滴滴的感激。
第二天一大早,天冷得像是要下冰。嘴里哈出的热气瞬间就成了霜挂在了眼睫毛上。我们穿着白色的孝服戴着白色的孝帽,在大地还铺着白色的雪的道路上,踏出一条道,送奶奶去坟地。(在奶奶去世的当天就由村里的人自发地为奶奶掘开冰层挖出的墓坑。)我们用长长的白布结成绳索,由爸爸带头,然后是二叔,三叔,四叔,然后是堂叔表叔,然后是姑姑和妈妈们,最后是孙女,侄孙女。到了末端,就是村里的精壮男人们抬着容纳了奶奶的身体的棺材一路小跑到了墓地。到了那里。爸爸跪在墓坑前,那些男人将奶奶的棺材从爸爸的背上抬过去,然后慢慢地放进了坑里。坑里放置了好多的木棒,以便将棺材放在上面顺着有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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