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盆牵绊的记忆
童年,犹如一朵绚丽的花儿,总是盛开在我记忆的天空里。
童年的记忆,犹如那飘零的花瓣,零零落落地飘散着,清闲的时候,偶然捡起那么一、两瓣放置在桌几上,欣赏、把玩一番,如同品评一杯飘着热气的香茗,那份倍感舒爽的愉悦的情愫,便不言而喻了。
那只打碎的青瓷盆,便是我记忆之花的一瓣,散落在我记忆的一隅,久久挥之不去。
我的家在镇平县城东南的一个乡村。我们那一代,每家的孩子都很多,差不多都在五个以上,我们村子里,还有几家有十一、二个孩子。伙伴们和我差不多大小。大家总是一起玩耍,一起疯跑,一起做各种各样的游戏,一起看戏,一起去看电影,做着我们自己认为有意思的事情……
小时候,我家很穷,可比之别家,似乎又比较富裕。那时候,我家是小队里有名的缺粮户,领东西总感觉矮人三分,没有劳动力是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加之住在村子的西北角,分东西的时候,如分菜、分麦茬等东西时,总是最后一个,也总是分不到什么好东西。那时父亲在乡政府工作,多少能拿回家点工资,还能够买回家一些红薯干、麸子、玉米等统销粮,因此我们的生活在小伙伴眼里,可能算是比较好的吧。那年代,尽管我们吃不上什么好吃的,无非是黑窝窝头,有时候还能吃一点麸子馍、玉米面馍或是高粱面馍,可至少我们还能够吃饱,不至于挨饿。可其他的小朋友们,似乎就没有这么好命了,每当我们家来客吃改色饭时,他们就在我家的周围转悠、逡巡,眼眨眨地看着,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希望我们的家长或是我们能够给他们一点好吃的,哪怕是一口好菜、一小片油烙馍也行。特别是妈妈上工去的时候,他们就一起来到我家,以藏老猫为名,到处藏,到处翻箱倒柜找东西,年幼的我们,哪里知道那些大点孩子们的心理啊,就和他们一起玩,一起藏。
有一天,妈妈照例上工去了,我们照例在家里玩。邻居家一个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小叔,让我们藏,他找。于是,小伙伴们一哄而散,有的藏在门后,有的藏在厕所里,有的藏在柜子里,有的藏在床下面,有的藏在麦秸躲后,还有的藏在大树的后边……开始找了,小叔一会儿跑跑这屋,一会又看看那屋,我们都揪着心,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被他找到,但在一阵忙活之后,大家还是陆续从藏匿的地方被揪了出来,乖乖地举手投降了。就剩下我一个了,眼看着小叔朝着我藏的灶火的隔壁走来了,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砰砰砰地狂跳着,冷汗一直地往外冒,我赶紧用手捂住了眼睛,可又不放心,于是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往外窥视着,近了,更近了……我闭上了眼睛,就等着他拍着我肩膀的时候现身了……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没想到脚步声却是朝着我的隔壁走去了。原来虚惊了一场,我长出了一口气,忍不住隔着破损的墙皮漏洞处往灶火里窥探。只见小叔一脚把门揣开就跳进了屋里,他笑着往门后和锅台后边看了看,没有发现藏匿的人,很失望似的,于是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我刚刚松弛的心儿再一次被提了起来。奇怪的是没过两分钟,他又折返了回来。他究竟要干什么呀?我满腹狐疑。只见小叔小心地往门外张望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注意,就反手把门轻轻地关上了,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锅台边,猴子般猛地一窜就上了我家的锅台。我愈加困惑了,小叔究竟要干什么呢?我凝神敛息地静观着事态的变化。一站直身子,小叔就急不可待地伸手往放在房檐下平台上的那只青瓷盆里摸去。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有摸到什么,不死心地往上又瞄了几眼,然后又掂起了脚跟,再一次把手伸进了盆子里。也许是他太过紧张吧,我看到他的小脸涨红,手不停地抖动着,当一片馍角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他的腿儿一软,脚下一个趔趄,只听见“哎呦”了一声,他的人就从锅台上跌了下去,与此同时,青瓷盆也被他带着,皮球似的在锅台上弹跳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我吓坏了,大叫了一声,也顾不得捉什么迷藏了,迅速地跑出了屋子,向灶火跑去,正好和企图外逃的小叔撞了个满怀。此时的小叔因为惊吓而满脸煞白,看到我时,他自知理亏地“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尽管他的手里还攥着油烙馍,可这个时候的他哪里还有心思吃啊!
青瓷盆碎了,像凋谢的花瓣,大大小小地散落了一地,旁边还躺着几块油烙馍。我的心像突然间被掏空了似的非常地痛,撕心裂肺地疼痛着,恍惚间,那散落一地的青瓷碎片仿佛是我的心被猛然间撕碎扔了一地。眼泪像决堤的洪流突然间从眼眶中奔涌而出,我大声哭叫着,嘴里还含含糊糊都叨念着:“哇……碎了……碎了……我家的宝贝没了……这可咋办啊……哇……”。我们的哭声,惊动了小朋友们,随后也喊回来了大人。为此事,妈妈把我们狠狠地揍了一顿。
这个盆子不是一件普通的盆子,是我家的老祖先留下来的,听说很有些年头了。这个青瓷盆,对我家来说,是非常珍贵的,平素妈妈用它来腌腌鸡蛋,鸡蛋吃完了,妈妈就把它挪用成了盛放馍馍的箩筐了。之所以放在用两根椽子搭的房檐下的平台上,就是怕我们小,不懂事,不小心给打破了,没想到最后还是……
现在看来,那盆子兴许还是一件古董呢,只可惜毁在了那个饥饿的年代。其实,一个青瓷盆子碎了,不算什么,关键是由此折射出那个时代的孩子们的苦来!是呀,有时候饥饿和苦难就像一只老虎,可以把一切美好的东西吞掉,但无论如何吞不掉的是历史的记忆,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向往。
时代正如一只青瓷盆,不管它是完好的还是破损的,那里面永远都装满了由美好事物所组成的澄清的琼浆,它既可以洗去历史中落后的尘垢,又可以折射出新时代美丽的风景,让后来的人们看到一个更为美妙的世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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