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魂难留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准确而言,比往年正常。往年,教学楼后边校道两旁的大叶榕,总是在五六月高考前夕,在一千多双惊异的眼睛前纷纷扬扬。今年,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大叶榕终于抖落一地枯叶,我焦虑的心落到实处。大自然的规律是不容改变的,以往大叶榕夏天落叶、发芽,让人心不踏实。
一个湿湿的早晨,大叶榕把绿了一冬的叶子——她的孩子悉数送给水泥路、塑胶跑道、灌木丛,甚至教室的书堆、早起的学子发梢双肩……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调皮地鼓足腮帮,追赶着水泥路、塑胶跑道上厚厚的枯叶,层层叠叠的黄褐色叶子哗啦啦笑着跳着翻几个筋斗躲闪着,风停叶住,风来叶跑,无休无止,像缠绵的情侣嬉戏,又像天真的孩童捉迷藏。
有些枯叶躲在灌木丛中,杨柳风找不着它们,悻悻而去。枯叶想出来玩了,灌木丛不让它们出来,灌木丛太寂寞了,欲留枯叶陪它们,枯叶只能寂寞地呆在灌木丛里,直至变黑化作春泥。
太阳出来了,校道、跑道上出现三三两两的学子,挥动着手中的扫帚,把欢笑嬉戏的枯叶扫成堆,撮进垃圾铲。杨柳风不甘寂寞,跑进枯叶堆捣乱,带走几片不安分的叶子。一个短发女孩挥起扫帚追上来,截住溜号的枯叶。这些枯叶哀号着被送往垃圾桶,然后被垃圾车送到堆填区。此刻,它们羡慕留在灌木丛中的枯叶,化作春泥护花是落叶最好的归宿,一如人类的寿终正寝。
光秃秃的树枝在乍暖还寒的春天瑟瑟着,乍看像北方过冬的槐树杨树般萧瑟。其实,谁能想到它是在暗暗发力,一鼓作气,孕育新芽。只一夜,新芽就忽啦啦冒出来,摇头晃脑兴高采烈地与伙伴打招呼。杨柳风又来了,在枝枝桠桠间左冲右突,逗乐了树枝,笑翻了新芽。
三两天,米粒大的淘米水色嫩芽渐渐长成蚕豆大的蛋青色鲜芽。又一夜过去,吹弹即破的嫩黄新叶慢慢舒展它的腰肢,任由阳光把它装扮得金碧辉煌,亮光闪闪。
不经意朝办公室窗外望去,那里有三扇窗,哦,那不是窗,那是三幅油画:银灰色的铝合金窗框是画框,窗边束起的草绿色窗帘是流苏装饰,而窗外,那枝叶交错、摇曳多姿、银光闪闪的大叶榕正是“天然去雕饰”的画中景。
我悄悄走近讲台边的小窗。几只小麻雀在青黑的树枝上跳上落下,叽叽喳喳,自得其乐,煞是可爱。它们是这幅油画的高光处。
有一只小麻雀(我心里给它取名叫小青)出类拔萃,引起我的关注。就像一个团体,总有引人注目的人,这是必然的。小青就像一只精灵,时而落在毛线粗的枝末上,爪子牢牢抓稳树枝,树枝像荡秋千般漾几下,渐趋平稳;时而滑落新叶,下坠,下坠,眼看就要坠落,就在你心揪起时,它却稳稳停在新叶掩映的枝干上,嘹亮地唱起新曲;有时它静静地呆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久得让你以为它睡着了;有时它从这根树枝跳上那片叶子旋即滑落那丛新芽又稳稳抓住树梢那管细枝,没个消停。展现在眼前的,好像是小青一只鸟的表演秀,那几棵大叶榕就是它的表演舞台,伙伴则是它的观众,而我,只不过是误入它们世界的不速之客。
不甘寂寞的杨柳风又来了,新叶细浪般向前涌,沙沙作响。受惊的麻雀尖叫着冲向云霄,小青也融入队伍消失了。“舞台”没有了演员,兀自孤独伤心地随风摇摆,淡绿色的“眼泪”扑簌簌地飘落下来。我大吃一惊,刚长出的嫩叶怎就掉了?是不是树生病了?
我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窗外的新芽,轻轻一碰,一瓣摇摇欲坠的“叶子”落在手心。我仔细研究这瓣磨砂玻璃般欲透不透的淡绿色“眼泪”,原来,它只不过是花萼状的保护层。现在新芽绽放,恣意招摇,保护膜就要退出舞台,把亮丽、赞美、营养、生存让给绿叶。就像旁边工地的地盘工人,学子搬进新建的明亮、宽敞的教学楼之日,就是自己悄然退场之时。
“花萼”忽而飘落左边,忽而飘落右边,雪花般纷纷扬扬。有时,风静下来了,这厢一瓣“花萼”依依不舍地离开树枝,忽悠悠地在空中打几个滚,暗自叹口气,悄然落在密密挤作堆的同伴身上。那答几片“花萼”飘零半空,又被风扶起,不由忆起章质夫《水龙吟》状杨花飘飞的诗句:“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瞬间,校道像铺上一层厚厚的淡绿色的杨花,清丽凄婉、我见犹怜。黛玉若见,不定荷锄葬“花萼”,并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黛玉已逝,无人葬花。很快,那个短发女生就会把清洁的“花萼”置于污淖中。那一刻,她心里会不会想起黛玉?
半个月的功夫,大叶榕的叶子经历淘米水白、蛋青、浅绿、鹅黄绿、苹果绿、翠绿、墨绿的蜕变,回归南国最常见的深绿,渐渐地淡出我的视野,淡出我的兴致。
月光如水的夜晚,漫步在塑胶跑道上,我想起不久前杨柳风与枯叶在这里嬉戏,鹅黄的“花萼”寂寂等待黛玉的光景。
忧伤的美,曾经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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