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场桂花雨
这个秋很奇怪,闻得桂香不过三两天,便急急消隐。不知是尚未到时候,还是花事已了。李渔惜桂,曾作诗: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桂就是这样的性子,开时,韶华极盛,开得花苞一朵不剩;谢时,不过是一瓢弱风斜雨,便销声匿迹。
仿佛是过眼云烟,美则美矣,就是太过仓促。等一年,就等来这么几日,枝头刚闹,便萎顿凋落,甚憾。
让我想起一个作故的女子,翁美玲。年少时,流行香港明星不干胶,翁美玲是最夺目的一位。她眼睛奇大,长两颗虎牙,古妆扮相,十分娇俏可人。她的美,不在眉目端正,而是周身的灵气,即便在纸上,也呼之欲出。
二十二年前,她弃世,时年二十六岁,大红大紫。若今在世,或是隐遁作人妇,或是继续演艺生涯,应是绿树成荫子满枝的美满吧。可她去了。在一个暮春的凌晨,灌很多酒,摸索到厨房,打开瓦斯。瓦斯如毒兽,吞噬倾城女子。
她并不厌世,只是走极端,为了爱情,把自己赔出去。她那么喜欢人世,一个庶出身份的女子,见惯了人生凉薄,平生的愿望无非寻一个爱的人,结婚生子,共到老。爱人出现了。那时的汤镇业,不是现在镜头前那个大腹便便形容邋遢的中年男人,他是潘安再世的风采。翁美玲一见,便倾心于他。
谁知后来她凭《射雕》走红呢。她有多红?张曼玉只能作她的替补,梁朝伟靠她的提携才得到角色。始料不及的出名,打乱了原本相对平静的日子。本来,她惯以仰望的姿势,待她爱的人,给他煲汤,给他最真切的爱。他应会隆重娶她,这亦是她的心愿——不似她的母亲,一生进不了夫门。
女人的名望盖过男人,非好事。他们的身上聚集着太多目光,而媒体又好做放大之事,时间一久,感情渐渐间离。先是传说他另结新欢,她气,我也找一个给你看看。于是挑个邹公子,夜夜笙歌。她无非是撒怨气,女儿家的嗔怪,并非移情。以为他会有所触悟,可他不懂。事情却适得其反,流言、猜测、误会……两人之间的裂痕愈加深。
她也作过挽救。约他去看房,说结婚用,他却不表态。矜持是女子的武器,她束手缴械,在他面前低到尘埃,可他不领情。她的心跌到冰点。忽又传出他与别的女子共洗鸳鸯浴的新闻,娱乐版的头条登得唯恐不乱。诸事攻心,便失了理智,在极端低落的情绪里,拧开瓦斯。或许,寻死,并不是她的初衷。她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去表白心意。让他明白,她始终只爱他。或许,她太过于痛苦,只想用某种暴烈来麻醉自己。或许,她演多了角色,将自己假设到剧情里——她奄奄一息,他及时赶到,冰释前嫌。她单单忘了,人世缺少巧合,爱情并非要死去活来,才证明不易
那个人,没有来。他不会象郭靖,背着心爱的蓉儿,大步流星去一灯大师处求救。蓉儿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地唱《山坡羊》的曲儿:活,你背着我!死,你背着我!现世的爱情,赛不过书上的浪漫与悬念。生命的消逝里,没有人将她背在宽厚的肩上,她在黑暗里,孤寂着死去。
她的墓志铭上写着:没有你便成孤寂。她去世那天的日历牌上写着:爱你。这样啼血唤他,又如何。生死相隔,只落孤寂和忏悔。他在葬礼上痛哭流涕,将半截木梳置于棺内,以追认她的亡妻身份,这又何补。就算他真有潘安之才,也写悼亡诗流传后世又如何。她要的,不过是有着彼此体温的平常日子。可是,永远不会再有。
令人扼腕的女子,将爱情太过视作珍贵。她是一场秋天的桂花雨,匆匆来,匆匆去。馥香满城,却留下花空烟水流的失意。她的美丽,是映在湖面的花影,明明是春日的色彩,却永远怀着深秋的寒光。
生命只有一次,恋爱可以重来。拿生命怄气,是对自己的残忍。失恋了,狠狠哭一场,然后打扮自己,妖娆出门,光鲜示人。这不是伪装,而是给自己重生的力量。能拯救自己的,不是他的怀抱,而是自己的寡情。为什么要为他殒落自己?没有爱情,这世间还可以有亲情金钱,花草碧树,华服美食,它们更令人觉得可靠。
爱情有时是利刃,你给它一个热烈的拥抱,它却冷不丁还你切肤的疼痛。而再被怎样伤害过的爱情,到最后,不过是一道痕,掐掐它,也不怎么疼。
不妨做四季桂,立在墙角廊前,花黯了点、香淡了点,终究日日安好,静观这悲欢离合的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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