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梦
1998年那个夏天,我刚上初一,江西老家九江市就洪水泛滥成灾。那天晚上父母刚为我点燃13岁生日的蜡烛,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就把整个家庭的欢笑给凝住了。父亲接到连队命令,紧急赶往九江大堤。他的眼神凝固了一下,立即套上他那最喜欢的迷彩服,亲了我一口转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生日蜡烛把整个屋子照得温馨而浪漫,母亲看着着摇动的烛光,说了一句:“孩子,来,我们继续过生日!”
我看见母亲脸上有一种莫名的恐慌。那天晚上,虽然父亲没有为我过完生日,但我觉得非常幸福。今年长江流域连月强降暴雨,父亲就很少在家。我已久没有看到父亲那冰冷而刚毅的脸庞了。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悄悄的跟母亲说,我恨父亲,因为他从来没有陪我过完一个生日。母亲一把堵住我的嘴说:“瞎说,他那是工作需要,以后你会明白的……”
父亲出门以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一个星期后,母亲和我被传唤到父亲所在的部队。一个军官告诉我们说,父亲已经走了,永远的走了。在一次抢险中父亲不顾生命安危奋战在抗洪抢险的最前线,三天三夜没有合过一次眼,最后终于体力过度透支,当他扛着一个50公斤的沙袋时,身体完全失去重心,就是那个时候,他永远与滔滔江水共眠了。
从连队回来,母亲脸上的恐慌一下子全消失了,换来的却是反常的平静,平静得可怕。母亲问我:“孩子,你害怕吗?”尽管我很害怕,但我还是对着母亲撒了我生平第一个善意的谎言,“妈妈,我不怕!”
母亲最后牵着我说:“林儿,等长大了你也当兵去!”母亲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一点犹豫,我点着头迷惑的望着她。那一刻,母亲笑了,但我不知道那笑是真是假,实在让我难以捉摸。
从此,母亲没有再嫁,对我要求特别严格。中考那年她托人把我弄到北京去上高中,住在姨妈家里。临走时母亲对我说:“林儿,到北京以后,你的路就得靠你自己走,可别给你老爸丢脸啊,明白吗?”我那时突然明白,原来母亲一直深爱着父亲,也深爱着他的崇高职业。
2003年的夏天,我终于即将高中毕业。有人说这一年天下会有大难。当第一例“非典”病例的消息从广州传来的时候,北京市内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后来“非典”成了当时频率最高的词语。情况日益恶劣,今年全国高考不得不延后到灼热的七月。那天晚上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一是问问家里的情况,再则想告诉母亲以我现在的分数是可以进入北京一所名校的经济管理系,看看母亲有什么想法。
可是电话响了很久,没有应答。我心里突然一阵恐慌,但我从来不喜欢有最坏的打算。高考的压力几乎麻痹了我的神经,我总是往最好的方向去想象将要发生的事情。也许今天母亲加夜班?或者有什么事出差了?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第二天中午,老师交给我一封信。我疑惑的接过来,翻过信的正面一看是北京市昌平区小汤山镇寄来的。拆开一看那熟悉的字迹一下子映入我的眼帘,是母亲写的。
亲爱的儿子:
最近学习一定很忙吧,我也来北京了,医生说我是“非典”疑似病例,首先请你原谅我没有抽时间来看你。我这里一切都好,医生说我没事,你安心学习,别担心我。哦,对了,以后不要随便外出去街上去玩,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希望看见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
哦,对了,请你时刻记住一句话:你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是永远也成不了大器的!
关于高考志愿的问题你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左右你的想法。
最后祝你高考成功!
爱你的母亲
2003年5月12日
信看完了,那天晚上是我长大以后第一次掉眼泪。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我感动!六月份填志愿,我毅然选择了上海的一所军医大学。
北京的七月是炎热的,高考如期举行。考试完了我焦急的度过了一个月,最后军医大学的通知书终于顺利地飞到了我手里。老师给我送通知书的那天又给我带来了一封信。还是母亲的,撕开信封一看:
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走了。我知道自己染上这种“冠状”病毒以后,随时都有可能去生命最深处寻找“非典”的起源。这在医院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欺骗了医生说家里没什么亲人,因为我觉得我这感染的身体还有用,就当是我为医学做一点贡献吧,《遗体捐赠协议》我都办理好了。请原谅我没有和你商量此事,如果我回不来了的话,还是那句话——你的路,你自己走!
要是你没考上大学我建议你去当兵,但仅是建议。考上了的话就赶快回去为你父亲扫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捧着通知书没几天就回江西老家了。父亲的墓碑静静地立在烈士陵园里,这碑跟当年父亲的身姿一样笔挺而有力。我把消息告诉了父亲以后,接着就准备去上海,那里还等着我入学体检呢,相信父亲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催我赶快去,或许他会说这是纪律或者命令什么的。
军校的生活把我锤炼成了不折不扣的男子汉。很快四年过去了,我请假回江西。跨进父亲所在的陵园,望着他的墓碑,我立正,向父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再转过身来也向所有曾经在那次洪灾中牺牲的的烈士们敬礼。此时我真想跟父亲说说悄悄话,我要告诉他,我曾经错怪过他,当今天自己穿上这身迷彩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绿色意味着什么。
出了陵园,根据学校安排,我再次踏上了去北京实习的列车。当列车飞驰在京九铁路上的时候,我的心早已飘向了亚运村北方的小汤山医院,不知道母亲的灵魂是否还可以在那里找到,我一定要去找找。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变幻莫测,但人的灵魂深处永远是最高尚纯洁的。母亲的话让我永远铭记:自己的路,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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