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个丈母娘之间了解甚少。我的丈母娘远在农村，虽然我对于那里有一种本能的亲近之感，但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回家的喜悦尚未散尽，即又踏上返程。从回家叫“妈”的那一声起，再到看着我们的车驶离村口，这中间也就是一两日的空闲。丈母娘多礼，我们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她总是急着催促我们到亲戚家走走、看看，一圈下来，在家里的时间所剩无几。再加上语言几乎不通，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还须妻子作翻译，于是，我和丈母娘之间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度过了八年的时间。
我心里不是没有愧感，特别是逢年过节，总是妻子代劳打电话问候老人，电话里听到她老人家身体安康、心情舒畅，就把牵挂的心重新放下了。老丈人英年早逝，丈母娘一人持家，记得第一次去妻子家，丈母娘说要把妻子交给我的话还历历在耳边。以前每次回去，老人家总是忙着忙那，走的时候又是大包小包，水果蔬菜够我们在太原吃好一阵。
丈母娘只在我们成婚的时候来过一次，安家买房以后又来看过一次，随着老人一天天老去，我和妻子都热切希望老人家能在太原住上一段。我的丈母娘是个豁达的人，也是闲散惯了，妻兄在农村经营一片渔场，诸事还需丈母娘照应。但是今年年初父亲从太原回去，儿子上学无人照看，我和妻子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丈母娘竟主动提出帮助照看儿子一年时间，着实令我们喜出望外。于是在某一个星期六，我们即踏上回老家接丈母娘的路程。
故乡，总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妻子的故乡我们回的是最多的，但每次回去以前还是会有些许激动。丈母娘是第一次出远门，提前几天就开始整饬，老家的院儿里还种植着一些蔬菜，我和儿子忙着把小葱和韭菜根挖出来，丈母娘还想着在太原楼下的花池里再种起来。地窖里的红薯正在腐烂，萝卜长满了胡子。白菜一个个都皱着面皮，整齐地摆在厨房的地上。能带的都带上，还是有些东西没法料理，只好托付妻兄了。随着我们把东西不断地往车上装，自己都感觉到家里院里的生气正在一点点褪去，能够预见到的深宅大院、杂草萋萋、猫狗依依的荒凉景象，让我们的心情平添了些许沉重。
终于等到起身的那一刻，瓦罐里用石头压着的酸菜捞起来送了邻居，托付邻居照看院落，实际上万万指不上什么，给自己心里留个安慰罢了。出村过镇，丈母娘还在犹豫那双穿惯了的鞋忘了拿，用不用回去拿一趟。妻说，鞋留下了，就等于留下惆怅和想念，总归是要回来穿这双老布鞋，再踏上这块让自己感到踏实、稳固的乡野土地的。
一开始的日子确实难熬，孩子和老人本不该一样的吃食玩乐，可是大部分时间我和妻子都在外，家里就他们两个，只能相互凑合地相处。儿子一开始并且是有些抗拒的，我至今不知道他怎样度过那道坎。丈母娘从未说起有多少难过，和老家的消息也几乎断绝，摆在脸上的还总是一副笑颜，是后来会打电话了，和村里的相好姐妹当笑话讲起，我们才知道丈母娘的不适应，刚开始是一拿起电话就止不住要哭出来，所以几乎不敢听到故乡的声音。
待把丈母娘安排妥当，教会使用家中的吃饭家伙，教会她从学校接儿子回家，已经过去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虽然是自家女婿，但我明白借住别人家里的那种有话难明说的滋味。所以我晚出早归，尽量在下班路上买些吃食零嘴，平时也经常嘘寒问暖，使丈母娘心情愉悦，倒觉得比平日里要充实得多。我们不再像回到老家一样，饭来张口，扔下碗就走，总要提前谋划行动，也主动刷锅刷碗，日子就这样从手边慢慢溜走了。
有时候丈母娘也和我们出去，多半是汽车越开越远，慢慢地又回到熟悉的乡村风景。我们怕老人难免睹物思乡，也带她到旅游区转转。丈母娘一直不能把这里当作自家，遇我和妻子在家，她几乎就变成一个刚刚想要帮忙的小学生，所有的事情请示汇报几次，颇有耐心的妻子为此还发过几次火，有一次竟把老人说哭了，事后又后悔到流泪。
因为老婆每星期单休且时间不定的关系，所以我和丈母娘的接触反而更多一些。我总以为老人一个人待在楼房的格子间里，没有人搭讪的痛苦是他们最不能忍受的。但丈母娘不存在这个问题，丈母娘信佛，早晚一炷香，晨昏三叩首，没事的时候看看佛书，打坐祷告，她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世俗的事对她来说反而像是礼佛之后的调剂，有或没有都无所谓。我在家的时候，碰到一起做饭、吃饭的间隙，丈母娘总还要向我讲讲佛，让步入中年的我内心沉淀了些许淡然之气。
丈母娘不善谈，但是心底纯正，也颇能吃苦，有点苦中作乐的精神。和父母在一起时的拘谨周正、几无交流不同，虽然我承担了很多的活计，但是有时候也能开开玩笑，不至于像父母在身边时那样懒散。丈母娘不是没事就憋在小屋里，实在感觉闷的时候也会下楼走走，要不就是做做活。家里有缝纫机，她就到处收集烂布碎头作鞋底，也算是一种消遣。我们把缝纫机从角落里搬到厨房向阳的地方。老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经常叫儿子帮忙穿针引线，一老一少，应和互答，使我在错神之间陡然想起了我那远在故乡的姥姥。
毕竟是故土难离，住的时间长了，虽然不甚劳累，总归是想念家乡的气息和相好的姐妹，乘儿子放暑假，丈母娘要回家乡住一段时间了。而过了这个新年，丈母娘说好的一年的期限就要到了，于我们尚不舍得她回去，但是对于老人想要自在的心愿，做儿孙的唯有以顺为孝。过了年，孩子就又大一岁，应该更向着社会上的路迈出去一点。惟愿他锻炼出强健体魄和强大内心，能够自如应对这人生的苦痛伤悲，更想让他人情世故一些，不要像他不苟言辞的父亲一样，心里有多少话只难说出口，白长了一张嘴。又愿他能够健康长大，娶妻生子，也和我一样碰着一个好的丈母娘，即使一生平淡如我，作为父母的我们也就再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