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棕
在我家的十字菜园有几株棕树,浑身毛茸茸的,叶子散得好大,长长的叶子还伸到土边上来了。我跟父亲说:“把这些棕树砍掉算了吧,越来越占地方了。”
父亲说:“不能砍,这棕树用处可大了。棕皮可以割下来做床垫、蓑衣、扫把、绳索,棕叶可以用来做蒲扇、扎秧。树杆还可以用来铺路架桥。要是在城里还是观光旅游的好风景呢……”想不到这小小棕树还有那么大的用处。我只知道它那圆锥状的花穗黄嫩嫩的,煞是好看,常常是我和玩伴用来打仗的好子弹,打在身上不痛也不痒的。
有一次,奶奶带我到十字菜园去摘菜。到菜园后,奶奶说讲一个谜语给我猜:“千片枧,万片枧,风吹起片片闪。”“枧”在我们这里是把竹条、木条或石条凿成凹状用来架水的,哪里有千片万片的呢?更奇怪的是,怎么风一吹这千片万片的“枧”就会一闪一闪地上下摆动呢?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奶奶见我猜不出,便用嘴向那一排棕树噜了噜:“睐,就是这些棕树啊。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千片万片的枧啊?风一吹,不是全动了吗!”我顿时恍然大悟。
一个春日的下午,父亲对我说:“走,跟我割棕去。”我迷惑地问:“割棕干嘛?”
父亲说:“割棕卖钱给你交学费啊!”原来这棕还可以卖钱。于是我高高兴兴地同父亲一起去了。
棕树已差不多有一米多高了,宽大的叶子像一把把大蒲扇似的,又像一个个巨大的手掌。因为是第一次割棕,父亲先在紧挨泥土的地方割开一个口子,(开始那几张因为有一半是埋在土里的,只割下半截来,自然废弃了,)等露出整张棕皮出来的时候,只见父亲用菜刀沿着叶柄基部两侧自上而下各竖割一刀,然后沿着棕皮生长的干节环剁一圈,轻轻一剥,一张棕皮就割下来了。父亲收好他的棕皮,我玩我的棕叶。长长的叶柄,像一个巨大的阿拉伯数字“7”,又像一个细腿的脚掌,打在地上“啪”、“啪”直响。
父亲割了一张之后,继续又割,每割完一张,棕树上都会露出一圈半寸余宽白嫩嫩的“伤痕”,像割在我心上一样。于是,我叫父亲不要割了,我不上学了,不要学费了。
父亲告诉我:这棕树生得贱,就是要割,不割就不会长,还会被棕箍死。
我不信。难道剥去棕皮露出细嫩肌肤的棕树夏天不会晒死?冬天不会冻死?而没割皮的棕树,穿着厚厚的棕衣,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怎么还会不长,还会被棕箍死呢?打死我也不信。
于是我要父亲留一株棕树不割。父亲自然不允,我就又哭又闹,最终父亲还是拗不过我,答应了我的请求。
第二年春天,我又跟着父亲去割棕。只见那些去年割了棕的棕树,已经长高了不少,那些又白又嫩的伤痕也早已愈痊。那株没割的棕树穿着厚厚的棕衣,并没如父亲所说的停滞生长和死掉,相比之下也并没有矮去多少,而且也一样碧绿。于是我对父亲的话产生了怀疑:一定是父亲为了多割一点棕卖钱,而故意编出这样的话来骗我。
又过了一年,又是一个春日。为了印证父亲这一句话,我一个人特意来到十字菜园查看究竟。只见那几株割了棕的棕树又长高了许多。高高的,直直的,已是亭亭玉立。那一株没割棕的棕树身上毛茸茸的,蓬松松的,似乎矮了点,但依然没有一点儿要枯萎死去的迹象。这让我更加怀疑起父亲的话来了。
后来,我离家到三十里外读初中去了,在家的时日自然少了许多,也已经相信这只是父亲为了想多割点棕而想出来的托词而已,便也没太在意那几棵棕树的事了。
三年后初中毕业了,我一时在家闲着没事,便突然又想起了那几棵棕树来。于是信步来到了十字菜园。远远地便看见几棵棕树高高地挺立在那儿,笔直笔直的干顶着一丛巨大的绿冠,像几把巨大的绿伞,纤长纤长的棕叶在风中招展,像是在向我召唤。等走近一看,不免让我心中一颤:没想到那一棵没割棕的棕树果真如父亲所说,叶子已全然枯黄,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默默地死去了。
回到家后,我向父亲问起其中原由,父亲告诉我:因为那没割棕的棕树,在这些陈皮的层层包裹下,吸收的养份水份越来越少,而消耗的水份养份和滋生的病虫害却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就慢慢地死去了。
听着父亲的话,我似乎觉得割棕就像是对棕树的鞭策,在一次一次的鞭策中,棕树慢慢地长高长大。人有时也像棕树。
2009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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