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南宁
晨六时许,无端醒了过来,再无睡意,遂由思绪漫无边际的驰骋。同伴睡得正香,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缭绕。
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拨开窗帘一角。一缕黯淡晨光立即不失时机从缝隙中探了进来。脑门轻轻抵在尚处于昏睡中的玻璃窗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它冰凉的肌肤,默默凝望着窗外。
天色已经发白,南宁在晨光中正睡眼惺忪,带着某种模糊的清醒。一层迷离而寂寥的薄雾悠悠然的晃荡其间。早起的行人,神色匆匆穿过低矮稀疏的树底下。从远方呼啸而来的汽车,肆无忌惮的划过路面,消失在钢筋水泥丛间。
不由然记起,在许久以前,这座叫南宁的城市,年幼的我就已从一张小小照片中,得以窥见它清淡而神秘的眉目。那是一张黑白分明的照片,散发着七十年代末的独特味道,如同一条明确的线索。眉目清秀的姑姑和爷爷并肩站在街头一株生机勃勃的榕树前,骄傲的向前方张望着,神情有着某种从乡村带来的小小的不安和惶惑。照片下面,印着四个白色小字:南宁留影。我曾一度反复抚摸着这些字,心底充满着无限憧憬和向往。于是我深褐色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穿越那些被定格下来的画面,延伸到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建构它的轮廓和气息:清寂如洗的天空下,古老空旷的街道漫无目的的向前伸展着,绵延至远方,灰白色的楼房则挨在它身旁昏昏欲睡。高大的榕树漠然伫立其间,低垂下来的根须有如沉思者的眼睛,迷离而深邃,神色寂寥的行人踏着幽暗的树影缓缓而行,一步步走向现实和梦幻的天堂……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为这个幻想中的场景而沉醉不已,并不断的为之添枝加叶。而经年后,它终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我瞬间被迫从幻想中抽离,与它大相径庭的真实对峙。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这只是一座被现代文明粗暴复制的城市而已,在发展中已经丢失了原有的底蕴和记忆。简洁现代的高楼是它作为省城应有的豪华气派,喧嚣和奔放是它与时俱进的气质,除此之外,它无从选择。理想和幻灭,欲望和痛苦、爱情和孤独、激情和颓糜,将在这里无声无息的衍生和死去,周而复始。
于是我有些怅然地合上窗帘,再次躺下。在这个黎明暂时无法探进的房间里,默默想起了一些或暖或凉的往事,心中没有任何迂回曲折,平静无波。
九时许,车弛出了酒店,南宁在我的注视里逐渐的远离。突从车窗的反光里,看到自己寂静冰凉的眼睛,没有丝毫的不舍。或许,旅途中这些匆匆而过的城市,不过如同街上擦肩而过的行人而已,彼此淡漠安然,没有深刻的情感纠结,没有心神相会的微笑,它们终将如烟尘一般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渺无踪迹。现实是残酷的,不管对人还是对景。有些城市如同爱情,注定只能存活在幻想中才能灿然生辉,灼灼其华。
别了,我幻想中的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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