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以目
转一个弯是安福路,愈往里走,到了武康路,就愈是宁静沉潜而有气氛了。路两边的洋梧桐,郁郁苍苍,靡靡摇摇,仿佛枝桠间某种沉睡的东西会突然振翅飞起。房屋好像都化作了三间两舍的隐庐。街区溢出凤尾森森的气息,将城市喧嚣造就的现实感统统席卷而去。我一双疾奔的腿脚跟着不现实起来,没头没脑地放缓了步调。这里像是从时间这块料子上剪裁下的别样一隅,时光按着自己的节奏自行运转,宠辱不惊。
晕黄的路灯,短针一样的人,长针一样的影,稀稀落落。偶过的自行车,慢腾腾的闲散劲儿。车轮声,森森细细,像斑斑绿迹的黄铜钥匙在给钟上发条,格嘞格嘞,一圈一圈,然而走着走着,又要比自然的时光慢拍子了。小半天一辆汽车驶过,一颗石子儿“嘣”一声被车胎弹出去老远,一片被带起的落叶一飞一个大弧线,踏拉踏拉跟着车走了一阵子,翻个身道:“咱不理他,咱讲我们的故事。那年夏天啊……”
“居民同志们,请做好防火防盗防止煤气泄漏的安全工作。”夜巡的自行车,车头上的喇叭用上海话一遍遍播报。伶俐的声气,穿梭在迷宫似的街道,从这头到那头,一个离弦走板儿,接了早些年岁里梆子的托、托、托......拖沓的调子,一寸一寸,在空气中扩展开来......
一张城市的羊皮卷,谱写着浓烈动人的音符,然后卷藏消隐。我们为了重温个中的恋,我们愿想在某一片恰到好处的空气的氤氲下,她的往昔可以须眉毕现、不折不扣、忠贞不失。然而,记忆的墨水带着调侃的意兴只是泄露一鳞半星,在转角的弄堂,终年幽闭的屋宇,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或者眼前的这盏灯。
这是高邮路5弄里的一颗光,定妆粉般柔和的珠光白,含蓄着朦胧的欲念。湖南路上有扇边门通往弄里,低低窄窄的铁皮门,很不起眼。自湖南路望入弄里,幽长的窄径,暗沉沉中光影憧憧,仿佛时间开了一只眼,透过密密匝匝的梧桐枝叶望野眼,不专注于一物,却是无所不留神。
眼神与灯眼有了藕丝的缠。
曾与一位远来的朋友在此驻足,他看着灯说:“这真是很上海的。”我问:“为什么?”他仍只是看,简直是入迷了,仿佛这座城市的颜色身段、前世今生都痴情地一头扎进了这枚小小的灯眼里。走开了,他回望了灯一眼,喁喁哝哝:“到底是上海啊!”
弄堂里这些幽沉的屋子,每扇门窗后面都在发生故事,不管是亮着灯的还是没有光的。或许正是我想听的,但不是现在,或许是等到嫦娥染黑了她的发,捻亮了她的灯的时候,当然还得在我不饿的时候!这个弄堂的世界,散发着古怪暧昧的异域感,然而始终还是一个家庭的世界,家的感觉,终究是美好可亲。
一道道转角的乌青石地,像时代的回廊。时光倒转七十年,或许也有一个人,此刻正像我一样地走着道儿。我们各行其道,我没有跌入他的世界,他也没有跌入我的世界。两个平行的时空,没有穿越,没有玻璃橱窗的恍惚之感,一切都是清醒的,然而心里有种分明的交感牵引。在这样的夜色光阴里,这样的街道上,这样地走着,这样地思想着,赋予人一种单纯又荒诞、奇特又蹊跷的存在感。
一个路人从身旁走过,回头多看了我一眼,好像我刚从云端里掉下来。他的意思是:“喏,这人在梦游。”
我装模装作一本正经看看天,企图表明这是天之过,简直是弥天大过!谁让它大晚上的风致那么好,来了一个风度翩翩。我的门毫无招架之力,砰——的一声合上了,仿佛是一记温柔响亮的吻,却是狠狠地打在我心上——我是覆水难收地被关在了门外,惹出这么一桩游荡街头的事故来。
上海的夜空长远不现月亮了,想是嫦娥三十年来鬓边添了几茎白发,无心挑灯花。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
圆的,缺的,白的,红的,铜钱子大的,泪珠儿般颤的…,张爱玲让月亮在三十年里已然做尽了身段。美是美,就是狠了点。我爱煞《桂花蒸》里的“月亮小来!星少来!”也没个特别的意思,却总在我心上不走。在心上不走的,不是意,是韵。这用上海话说煞是有韵有味。小百顺吃饱菜汤面疙瘩,恍恍自语,说出来定定是别有风味。
菜汤面疙瘩!嗳呀呀,我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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