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兔子不卖能行吗？”
“傻孩子，兔子不卖，哪来钱上学呢！”
“可是……我舍不得，没了它们，以后我和谁玩呢？”
“学校里有好多好多孩子呢，有和你玩的。”
“他们会嫌我的，……没爹没娘……，谁愿意和我玩呢！”
爷爷听了这话，泪水立马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刚生下来不久就没了父亲，母亲改嫁的时候，很想把他带去，可爷爷奶奶不同意，硬是把他留了下来。艰难困苦、日日煎熬的岁月，也是一晃五六年，而如今他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在苦难中长大的孩子，性格总是有些独特，这孩子也不例外，总是带有一副忧郁的神情。爷爷说他“直”，这其中有一半的疼爱，也有一半的无可奈何。
在孩子三岁的时候，爷爷不知从啥地方弄来了一对小白兔。刚被带回家的时候，十分瘦弱，白色的毛皮上粘满了脏物，两双红眼睛里藏满了惊惧的神色。可孩子很喜欢，从此便成天地和兔子呆在一起，很快就相互熟悉了。抓草，喂食，不用爷爷奶奶念叨，孩子总是很积极。不几天，两只兔子边毛光闪亮。有一段时间，爷爷总是高兴地说：这孩子自从迷上了兔子，变得乖巧多了。
兔子的繁殖能力很强，一年以后，一对兔子成了一群兔子。为此，爷爷曾提出吃肉的建议，可孩子一听就变了脸色，吓的爷爷再也不敢提起此事。这么多的兔子，可不能全养着啊，总得想个办法，想来想去，只有送人孩子才勉强同意。可谁能保证送给别人的兔子就不会被吃掉或卖掉呢？但孩子就这古怪脾气，宁愿送人，也不愿杀掉卖掉。
“爷爷，你为什么哭了？”孩子手里抚摸着一只兔子，眼睛怔怔地望着爷爷。兔子也仿佛通菱形似的，红眼绵绵地盯着爷爷。
“没，那来……，这不是刚才惊了吗？”爷爷模模糊糊地掩饰了一句，又喃喃地说，“你不是想上学吗？上了学那能天天和兔子呆在一起呢？”
“我可以带上兔子啊！”孩子先是呆了一下，忽又惊喜地说。
“学生哪有带兔子上学的，真真是傻孩子！”
“学生不让带兔子！”孩子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不卖兔子，又没钱上学。”爷爷紧逼了一句。
“那我就不上学了。”孩子的口气异常坚决。
“你不是很羡慕上学的孩子吗，奶奶已经给你缝上学的书包呢！”
孩子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抚摸着那只兔子。兔子抬头望了望孩子的眼睛，又嗅了嗅孩子的手，便撒娇似的躺在了孩子的怀里。孩子两行热泪顺颊流下。他把兔子紧紧地搂了起来，头埋地更低了，脸几乎和兔子贴在一起。梯子却顽皮地挣脱了孩子的怀抱，顺势爬上了肩头。

正是早秋时节，庄稼人刚开始打碾庄稼。村子里连枷声不断，“啪——啪——”震得整个村子似乎都在响；间或还传来一两声山歌声，“哎哟，那个姑娘哟……这是赶场牛的老农唱的，声音颤悠悠的，年轻人大都唱不出这种颤音；刚刚学会叫鸣的的新鸡，咯吱吱的，不分时间，在这时也会凑上几声热闹。往日，孩子最爱听这种声音。这山村的田园交响曲，这人间最纯朴的音乐，仿佛世间万物都融入其中，如闲云漫飞，如小溪流水，如月夜清风。孩子常常听得着迷，忘掉了忧愁，忘掉了时间，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夕阳落山、野鸭归巢、烟柱弥漫的时间。可今天，孩子于这一切全无闻，只是爬在兔子我旁，停停地盯着属于自己的那些兔子，眼睛都不移开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日头已经挪到了山畔，正慢慢地被吞下去。天边偶尔几朵白云，这时也染成了红色。先前的交响曲已经停了，这回儿又变成了进行曲的调子：牛养进圈的蹄声，归鸟的急鸣声，孩子的哭声……这一切有节奏、无节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笼罩在村子的上空。孩子于这一切变化依然无觉，仿佛身外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唯有他和他的兔子，身子也仿佛被粘住了似的，未见有丝毫的挪动。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我刚才叫了好几声，咋不见答应？”奶奶向爷爷咕哝了一句。
“没咋的，就是有写舍不得兔子。这孩子，又想念书，又丢不开兔子！”爷爷随便应了一句。
“这可怎么办好，这牛脾气的孩子！”奶奶心痛地抱怨了一句。
“没的办法，学费这么高，我前天粜了一百斤麦子，才六十多块钱，还不够一半呢。我看集上兔子的价还好，原想把这些兔子全卖了，这学费也就差不多了。可这孩子，兔子是他的命根子。”
“你说来，这几年兔子就像他的亲兄弟，没有它们能行吗？我看上学的事就算了，村里不上学的孩子多着呢，别痛了孩子的心。”
“不行！”爷爷气狠狠地说了一句，“他老子要是多识些字，能没在那烂煤窑上，可再不能……”爷爷没有再往下说，抽身去外面叫孩子去了。

夜幕已经降临了，一轮新月凄惨地挂在天边，在星光的映衬下，洒下一地寒光。四周的山头生起了隐隐的雾霭，夜风吹来，已经有些凉。热闹了一天的村子，终于冷清了下来，整个世界开始了大寂静，只有夜游的鸟而不时地发出几声怪叫。孩子还在兔窝旁，一动不动，在夜色中犹如一尊石雕像，仿佛身外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只有他和他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