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下午，小子就噪着要我带他去游泳池。
这小子还给我当上家长了：“妈，你不要穿那套花的泳装，穿深蓝色的那套。”这早熟的毛孩，他对我稍有一点露的衣服就会提意见。
“小兔子，老妈不想下水，在旁边等你就是。”
……
那是初三，老师布置的作文《这里风景独好》。我描写了一个清幽的小荷池，记得引用了毛泽东的“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表达对美和自由的向往。
语文老师大惊异，他在办公室跟老师们读我的作文了。于是，班主任和年轻的生物老师在碰上我的时候也问我那作文了。我知道他们奇的不只是那作文好，是他们不明白，那么小小的女孩，竟就有了遁世的情怀。
我只是表达，我想在清澈的水里，粉色的荷下，做一尾轻灵的小鱼。悠游是一首歌，沉缅是一首歌。一个完美宁静不被打搅的世界，也许孤独，但却是尘世的第二个天堂。
老师在课堂上读我的作文了。他算得帅，女生们都爱听他讲文学，我觉得他如果不缺一点东西，就更完美了。他像个好看的泥塑，颜色和身形都是养眼的，但表情单一、眼神要么是温炉要么是铁棒没有流水的婉转变化。就如作文的辞采华美，但结构太工，一板一眼。
我也和他们一样端正地注视他朗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看人喜欢看眼睛，我觉得每个人的灵魂就藏在那里。只要你够眼力，你总可以洞察几分。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水的感觉，我想，此刻，他也想做一尾鱼。每个人为别人的作品感动的时候，其实是想到了自己。种花的人爱那一种花，也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女子在母亲灵前哀哭，她是在怀念她的母亲，但她也在想，以后没有母亲来爱她了。
老师的眼神和我的眼神相撞了，他回避了，而我没有。我想，年轻的老师是不是也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水的感觉。其实，我的眼神是惋惜的。他的普通话乡土音太重，读得生硬了些，把我文字如月的柔美意境揉进了黑云的厚重，于是文章给人的感觉不是那么轻灵了，有一些现实的压抑感。嗨，也许文章到了他的世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是成人，男人；我当时是小孩儿，女孩儿。
我的嘴角就流露出一丝笑意，老师也笑了。我笑的是理解每个人的世界不同。他笑的是学生们的精神愉悦。都是美好的。所以微笑永远比语言要好，能够因模糊而达到一致。
因为当时我已感到生活的厚重和压抑，我像一只背负着苹果的刺猬，既没有后方的物质支授，又不能放弃前进的信念，更或还有叫我放弃的干扰。我太早地认识到世态的炎凉，所以我冷漠，更因为我曾是无助的弱者，所以我以后都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弱者。同学和老师多多少少知道我的境况，这是我的缄默也不能掩藏的。而我的好强总会从他们怜悯的眼神里伤了自尊。所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每次考第一，我要以绝对的女王成绩找到至尊的感觉，那样我也可以俯视着同情他们。
班主任跟我谈过，我不必要那么用功，去读中师分数不要那么多，考高了还要跑比较多的手续。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赶紧从他面前逃了。
为什么这么残酷？
人从一进入格局就已经被安排好了。我是多么想做一只鸟儿去努力地飞一飞，看看我能飞多远。我多么想做一尾鱼，尽着性地游个无悔。注定，我就是那被放到井里的一只蛙。连做蛙还是经过我的抗争。
可是，我能怪谁呢？只能怪命运的无常。
有做鱼的信念，可是没有做鱼的机会。
……
那是小学三年级，读初一的舅舅只大我四岁，他发育晚那时长得很瘦小，排行老七，他们叫他“七儿”，但因了他的瘦小，名字就成了“雀儿”。亲友里，他待我是最相亲的。
我跟他说过，我好羡慕他们在水里扎猛子，好生动的水獭。可我想做一尾鱼。他很爽朗地说容易，舅教你。
他和一帮子男生都跳水里了，好不快活自由。他把手举出水面朝我招手，意思叫我下水。我就下了水，到了漫肩的水，就感觉身体要浮了，再一联想，就有诸多害怕。于是赶紧往回折。
舅远远地游过来，他大声说：“别怕，水不可怕，你怕它，你就学不会了……”
他已站到我近前，跟我讲，先要到深水里找到浮的感觉，手和脚正确地划水，身体就不会沉。
我又跟他往深的水里去，到了漫肩的水时，我又怕了。任他怎么鼓励我，我就是不敢往前一步。他讲得筋疲力尽了，不说话了，歪着脑袋失望地盯着我。我也无奈地盯着他。
突然，他一下抱起我，带我往前走，还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我扔在深水里了。我吓得要命，大声叫，一叫，就喝水了。手脚乱抓，鼻子也呛，耳朵也难受。但他居然不管，一任我乱扑腾。
不记得我是怎么上了岸。但，我没有学会游泳。
我沮丧透了。水是这么可怕，以后想一想就怕。
站在岸上，我浑身湿淋淋，风一吹，牙齿相碰，全身打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是怕的。就恨了，恨水，恨自己，恨舅舅。
我一直不说话，他跟我说了好多次没事的，我就是不出声。其实也不能怪他，他虽不是好老师，但他们根本没人教，就在水里无师自通了，而我就是学不会。反因了这一次，再下水的勇气都没了。
有做鱼的信念，可做鱼的勇气都失了。
……
孩子在水里欢腾，示意我下水。
终究，我有一颗做鱼的心。
我下水了。
可也只是在水里，找不到做鱼的感觉。
我看到别人在水里是一条鱼，我想问一问别人，你是一条鱼吗？
我的问题在空中弥散。
隐约，有人在叹息。
也似乎听到有人说：想做一尾鱼，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