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树,向上的树
1065年,北宋英宗朝名臣张伯玉赴任福州太守,到任不久,就碰上了大水灾。灾后,他疏通河道,恢复生产,不料第二年却又碰上了大旱灾。为防旱涝,多学博识颇有才干的张伯玉接受一位老人的建议,责令编户植榕,号召百姓普遍种植,并亲自在衙门前种植了两棵榕树。数年后,福州“绿荫满城,暑不张盖”,榕树便成为福州古城风貌特征之一,有着“有福之州”美誉的福州也因此得了“榕城”美称。
这个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有福之州”的居民们确实有福气。如今这里还随处可见枝叶繁茂的榕树,保护完好的百年以上600多株古榕树更是令人注目,它们全都躯干粗壮,苍老刚劲,树冠像铺展开去的绿云。最奇的每棵榕树都能依赖母体的营养并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垂下很多气根,丝丝缕缕,似三国关羽北宋朱仝的飘飘长髯,十分飘逸美丽。这些胡须能落地入土,发出新干,发育成枝桠小树。现在,在城市化不断加快的进程中,福州的街头巷尾依然遍布着许多榕树,它们千姿百态,枝干壮实,叶茂如盖,四季常青,不畏寒暑,傲然挺立,成为了榕城福州一道形态万千的风景。
我曾在这个遍植榕树的“有福之州”读过四年书。念大学的日子相对悠闲,年轻的我常骑了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闲逛,时时可以看到挺立在道路中间的古榕树,有时太阳太大,就在浓密的树荫下乘凉歇息,在过往行人的注目中,我呆呆望着从干枝萌发出来或垂直朝下生长,或缠绕枝干延伸的气根,遥想古榕树的前世今生……
有一个美丽的十月,我来到新疆轮台县的塔里木胡杨林公园,看一亿三千万年前遗下的最古老树种,看活着的,站立的,不朽的,秋天最美的树——胡杨。
金秋十月的胡杨,实在是秋天这美轮美奂诗画中的绝品!
轮台自古以来就是古丝绸之路的中心,如今,这里成了无数人观赏胡杨风姿最佳的地方。胡杨原本就生在西域,它是一种神奇的落叶乔木,耐寒、耐热、耐碱、耐涝、耐干旱,有“活三千年不死,死三千年不倒,倒三千年不朽”之美誉。在无际的干旱荒漠中,只有被称为“大漠英雄树”的胡杨才能生存并繁衍成林。现在,当古西域36国的繁华消逝于历史的天空时,它依然以自己独特的美让世人感慨喟叹!尤其在金秋十月,胡杨林绽放出生命中最灿烂的金黄色,如一团烈焰燃烧在大沙漠。那种情景,会令整个身心都被这种数目旺盛的生命力所感染的人们失声惊叹:不到轮台,不知胡杨之壮美,不看胡杨,不知生命之辉煌!
导游说,胡杨树的秋色季节较短,一般为半个月,轮台的胡杨林最好的季节大多集中在每年10月份中旬。我很庆幸,能在这样的季节里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样缤纷夺目的美景。丛林中,有一棵巨的胡杨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恐怕得要四个人手牵手才能勉强合围,导游称它为“胡杨王”,据说已经生长了三千多年呢。
我在“胡杨王”下绕行几圈,然后虔诚地仰望它。这三千多年里,它一定看见过无数摇着驼铃的骆驼和迤逦商队,看见过长纱蒙面的楼兰美女,还见过辉煌的沙漠落日和满天星辰,当然,它肯定也曾无数次面对风刀霜剑,电闪雷鸣……它的心里一定有着很多的故事和秘密。在俗世,许多凡俗的人都没有秘密,小智慧的人有小秘密,大智慧的人有大秘密。而这三千多岁的胡杨王呢,该是沉稳得不知道拥有了多少大秘密的树中智者吧?
听说,胡杨可以忍受零上四十五度的高温和零下四十度的低温,有着极为顽强的生命力。那么,这棵“胡杨王”在三千多年的漫漫时光里一定有过许多的寂寞和孤独时刻。可是,它穿越了时光和风尘,倔强地挺立在我们的视野中。只是,那三千多年的岁月使它的树干呈现灰白色,有了很多开裂的纹路,带给我们满目沧桑和满怀感触。
我在“胡杨王”的树根部弯腰又站起,捡了一大把叶子,那黄色叶片的光泽是那么温柔地打动了我柔软的心。我擦去一些树叶上的细小沙尘,然后再次弯腰捡拾叶子,一片又一片。
“你捡树叶干什么啊?”身边的朋友不解地问。
“你不觉得来这里应该带几片胡杨的叶子回家吗?”我笑着问他。
他沉吟了一会儿,后来,他也蹲下来,细心地从满地的落叶中挑选出大片的来,抚平了,再装到随身的包里。近旁的几位游客看看我们,又望望金灿灿的“胡杨王”,纷纷聚拢来,弯下腰,加入了捡拾胡杨叶子的队伍中……
我笑了。这是来自“大漠英雄树”的叶子,这是来自这个胡杨林最大的一棵胡杨的叶子,我们没有理由不珍爱。我把胡杨叶子精心藏在背包的某个角落,最后带回福建,作为了送给女儿的珍贵礼物……
当地人还称胡杨是“会流泪的树”。如果用锯子将树干锯断,就会喷射出一米多高的黄水。但我知道,这并不是胡杨的泪,刚强的胡杨怎么会有泪呢?这从胡杨伤口中流出的水分很快变成一种结晶体,叫胡杨碱,可以洗衣、制皂……千百年来,哪怕在受伤害的时候,它依然在坚强地奉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维吾尔人称呼为“托克拉克”的美丽的胡杨林开始变得安静。我从沙丘上下来时,夕阳正缓缓下坠,刚好从两棵胡杨树之间落下去。只一眨眼功夫,那耀眼的光芒消失了,夕阳被黑暗吞没,四周是无边的寂静。能耐得住孤寂的是强者,这胡杨在无限的沉寂和无尽的悲壮中沉默无语,只是把巨大遒劲的躯干伸向苍穹。而纷纷坠下的落叶,是它平静呼吸中的轻轻音符。
海子在他的诗作《想做一棵树》中这样写道:“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我也成为一棵这样的树,一棵向下扎根、挺直躯干、顽强坚韧的榕树,或者是一棵激昂上扬、不惧孤寂、恬静安然的胡杨树,淡淡地看着沧海桑田,倔强地面对风雷雨电。
真的,我想做这样的一棵树。一棵南方的榕树,或者是一棵北方的胡杨树,都是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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