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癌症

癌症不知什么时候就遍地流行了。都说癌症是极其可怕的,我倒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可怕。不怕并不是因为癌症还没有登门造访;也不是我的年龄没有得癌症的可能——虽说得癌症的大都是老年人,如今患癌症的年轻人也时有所闻——即使年轻人不得癌症,我也没有永驻年轻的本领,况且我也早已走出了年轻人的行列,癌细胞又怎么单单会与我绝缘呢?那么是因为年过半百,前途暗淡,生命已不足为贵,死也无谓了吗?非也。我认为生命是创造人生价值的唯一源泉。年老与年少,青春与衰老,幸福与不幸并不是衡量生命价值的尺码:有生命就会有生命的价值。年过半百的我,更懂得生命的可贵和对生命的珍惜。那么是因为我尝遍了人间的甜酸苦辣,对人生已不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吗?也不是。生命是短暂的,而天下事却了又未了,短暂的生命怎能应付无涯的人事?遗憾是人生不可去除的组成部分,是人生无法挽救的必在内容,谁也难使自己的生命不留下任何遗憾。也正因为人生必有的遗憾才使生命显得异常贵重。我对生命珍视着、崇敬着,尽量让人生的遗憾取近于零。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敢说我的生命已没了遗憾。难道是我已看破红尘,人生在我心里已是过眼浮云,什么都无所谓了吗?也没有。我有儿女、有妻子、有父母、有朋友。我们彼此关心、彼此给予,彼此珍视,彼此需要。我有很多放置不下的牵挂,有很多难以释怀的亲情,有很多乐得回忆的往事。虽然人间的丑恶,不能成为我心灵深处的魔鬼,盘踞于我的心田;虽然美好的情思充溢心间,一再绽放着天使般快乐的笑颜;但我仍然是一位世上俗人,人间的人、事、情让我难以割舍,人间的真假、善恶和美丑继续激发着我的爱憎。面对真善美,我仍然会被深深感动;面对假丑恶,我仍然会深恶痛疾。真实的感受,无法让我认为这是个虚妄的世界。对这样一个性情中人,又怎能突围出那滚滚红尘呢?难道是我已经找到了生命的归宿,就像宗教圣徒,相信自己死后一定能进入西方极乐世界或升入天堂吗?没有。我对灵魂的存在并不抱有一定存在的幻想,我也并不想用自己毫无把握的虚幻想象当作麻醉神经的药品来欺骗真实的生命,从而获得精神上的安宁。我头脑和神经清醒着,知道我不具有超然世外的能力,仍然在世俗红尘中过活。我宁愿痛苦决不虚饰。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癌症并没有什么可怕。
没有对癌症的恐惧,来自我对生命的理解。
人是血肉之躯,依赖大自然的水、营养物质和空气生存,这决定了它的极其脆弱。它很难经受世上很多运动事物的撞击和侵袭。一旦一个器官被摧毁,或气息停止,就会一命呜呼。而且生命处在一个无常的环境之中,无常的环境决定了它长短的无常。因心、脑、血管至人猝死的比比皆是,因地震、车祸、水灾、火灾至人猝死的天天都有,因霍乱、传染、瘟疫致死的屡见不鲜。相比而言,癌症还真是一种特具温情和具有庆幸意味的死亡意外。因为它给了你临近死亡的通知,给了你一线挽救生命的机缘,给了你处理身后事情的时间,给了你向亲人朋友和这个世界告别的间隙。如果真的命当所归,和那些突然暴亡的人相比,上帝是给了你一个天大的恩赐。
害怕癌症,不过是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我们根本不必恐惧死亡。人总是要死的:皇帝要死,平民要死;富豪要死,乞丐要死;高寿是死,夭亡也是死。死,方式各异,有快有慢;即使死得百般花样,死前有天壤之别,死后也毫无二致。死是生命的必然归宿,它势不可挡,谁也无法让这伟大的平等发生倾斜。对于一个必然注定的东西,我们确实没有必要对它产生恐惧。
害怕是无益的。人靠身体和精神存活于世。癌症是人的身体疾病,害怕是人的精神病魔。掌控身体上的疾病,要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掌控精神上的命魔,有的全凭自己作主。如果我们自引精神病魔,遭到双重病魔的袭击,只会加速生命灭亡的速度。有很多癌症患者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吓死的,这就是癌症者的“早期不早”。如果我们有良好精神的支撑,病症自然会延缓,更何况癌症也并非都是绝症。这就是癌症者的“晚期不晚”。既然害怕是无益,我们何必要自生病魔呢?。
人更没必要去为力不能及事而恐惧烦恼。人总因为太多的牵挂而惧怕死亡,这是毫无必要的杞人忧天。人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生活,自然会有所牵挂,但在有些情况下人有必要学会放下牵挂。不要总觉得自己能量无边,作用非凡,不可缺少。觉得子女太小没有自己无法生活,父母高龄没自己没人赡养。却不知,没有自己地球照样转,没有自己太阳照样升;父母有父母的命,子孙有子孙的福;早失父母的孤儿,往往有成就大业的壮举;养尊处优的豪门弟子,多有辱门败家的惨剧;苦难是获得能力的一流大学,优越是埋没意志的残酷墓地;祸患往往使兴旺发芽,安乐往往使衰亡萌生。祸福相依,幽微难明。我们只有放长眼量,才能穿越眼前的忧患;我们只有放开胸襟,才能看透眼前的得失。人不必为一些力不能及的事而恐惧烦恼,人应该有超越自我的想法,去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们不应该太注重癌症带来的苦难而抛弃了生命还拥有的幸福。人间有不尽的苦难,又有无穷的丑恶;人间是地狱,他人是地狱:这是很多哲人的思想。把人间和他人看成地狱,是因为我们活着,活着的人自有趋福避祸的天性,在“趋福”和“避祸”之间,人们往往更注重避祸,过于看重眼下苦难,而忽略眼前的幸福。其实祸福总是同在的。因为地狱和苦难不是活着人的理想高地和欲望所向,人总是想方设法避之不及,所以就总感觉祸患随身。祸患随身,自然就幸福远逃。当人面临无奈的死亡时,没有人不对生命恋恋不舍的,包括那些自杀和厌世的人。恋恋不舍说明世界还有天堂和幸福,还有美好的东西不能割舍。这是临死没有忧患时,才能见证的幸福广大。所以患有癌症的人应该珍惜已有的岁月,看见身边的幸福,让余有的时光放射生命的光泽,而不应当把已有的岁月当作储积苦难的场所,变成我们不敢正视的魔鬼。
死是生命的轮回环节,生必然有死,死终极是生。肉体毁灭了,但不是真正的毁灭,它参与了生命的轮回,它必将转化为诞生新型生命的材料。如果人真的没了死亡,这个世界一定会拥挤不堪。人的死亡就像一架报废的机器,它本有的材质仍可以制造出更加精美的器物。死亡会给生命提供一个更加宽松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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