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风景
08年的秋天,友人同我约在世贸商城,一道观赏秋季艺术博览会。我是个艺术的外行,却愿意让艺术的色彩,妆点我生活的色彩。
偌大的空间里,各类搞艺术的人们,殷殷守着自己不大的展台,油画,国画,瓷器,雕塑,种类繁多。观者络绎而来,确实有眼花缭乱的感觉。偶一回头,却见过道的板墙上,挂了一幅不大的油画,画面很是眼熟,再看作者,果然是颜文墚!颜文墚,生于1893年,卒于1988年,是上世纪中国的第一代油画家。和众多琳琅的展台相比,这面板墙显得粗陋了一点,因为乏人吆喝,这幅我喜欢的《冷月》跟前,很少有人驻足观赏。
自陈丹燕的《上海的风花雪月》一书中,第一次读到颜文墚。女作家并不多谈颜文墚先生的众多头衔,倒是从他的生活细节着手,娓娓道来,令人动容。他是个至孝的人,“母亲去世前的前一夜,最后给予他的一只苹果,可以从1915年收藏到1988年”;他是个至慈的人,“听见牛被杀前的哀叫,从此不吃牛肉。听见鸡被杀前的叫声,从此不吃鸡”;他是个至善的人,对学生除了倾囊而授以外,还有一份恰当的纵容。这是常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行为,发生在先生身上,却是那么顺理成章。看多了身边的世情百态,觉得先生的性情,似乎是当下社会里,越来越珍稀的品格,人性的美好,已然成为引人入胜的风景。
读完文字,我立即在网络里搜寻先生的画,也找到了他的照片,一个不起眼儿的,眼神淡淡哀伤,神情平静温和的老人。先生所创的风景画中,令我一见倾心的,正是这幅《冷月》:冬天的一轮满月,月华幽幽,照着树干上的雪痕。照着溪水畔的雪地,照着白绒绒的屋脊。几间小屋依溪傍林,几架窗棂里,满满当当的溢出了橘黄色的灯火。如此浓郁的橘黄,暖暖的,穿窗而出,散向雪地,溪涧,溪那边的老树。溪,第一个被融化了,水声透过颜料,淙淙而流到了画外。一幅《冷月》,足以带你寻回故园的风景,带你触摸人情的温度,带你神游世外桃源。
10年,友人拿了西泠印社的预展画册来,逐一翻开,心头一喜,《冷月》自画册中,依然静静辉映着冷暖光线的对比,映衬和交融,依然是别样的清冷和抑制不住的暖意。再看价格,已然比08年涨了数倍,但比起一些现代画家标的离奇的价格,这个价位,依然低调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个画工成为画家并不艰难,花钱租个有名气的展馆,租上一些文艺评论家,热辣辣的捧上一个位置,自此功成名就,可以等着热火的人民币自投罗网。在颜文墚学生们的追思文章中,我看见了,一心扶植美术教育的他,是无暇理会炒作的一个人,足以让无数后来者,尊称为近代中国艺术界内为数不多的“先生”。
今年夏天,表弟给我快递了一些复印的画页,是他推销的一批大师画作。拆了,对画页最后两幅画最为入眼,转看作者,又见颜文墚!不禁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冷月》早已被高价拍走,眼前的《四月涧流》《庭院小景》,同样布满了画家留给观者的清新景致,同样轻散着一份不触目,不耀眼,不落俗的脉脉温情,也叫人立即想到了冷月下,那汩汩扑入胸怀的暖色。
此时,每幅画的标价,在百姓眼里,已是天价。一笑之余,并不影响我见到先生画作的欢喜,哪怕是复印的画页呢。遂殷勤收入囊中。闲暇之余,一面反复赏看,一面念叨着一句凡人所创的妙语:见过即是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