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母亲的手
“霜风一夜吹庭闱,椿楦并瘁色养迟。”
三年前父亲中风久困床褥,四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母亲一手照料。二个多月前母亲又小脑出血,住了一个月医院,接回家后也卧床不起。那天我坐在母亲身边,凝视着母亲伸在被子外面的手,不由得捧住了它。
我咿呀学语时,是这双手端着我,为我擦屎揩尿;我蹒跚学步时,是这双手拥着我,让我颤颤巍巍地安全行走;我上学时,是这双手牵着我,领我懵懵懂懂地幸福上学。是这双手,佯装嗔怪地把我玩泥巴的脏兮兮的手按在滚热的水中清洗,还要抹一把蛤蜊油,它给过我多少温馨;是这双手,喜笑颜开地把千层底的布鞋穿在我的脚上,还要弹一弹鞋帮上灰尘,它给过我多少温暖;是这双手,在我偷摘了邻居地里的黄瓜时,狠狠地抽在我的屁股上,从此我记住了母亲的话:“横草不许捡,竖草不许拣。”是这双手,在我因失意而跑到湖边痛哭时,重重地擂在我的臂膀上,从此我记住了母亲的话:“人穷志不穷。”那以后,我出外求学,在外教书,我生活,工作得很好,我再也没有亲密接触过这双手。望着昏迷不醒的母亲,我捧着这双竟然久违了快30年的手,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我端详着这双手,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一道道厚茧,捏一捏,是那样硬涩;一道道豁口,摸一摸,是那样粗糙,甚至扎手,镌刻着几十年辛勤劳作的沧桑。怎能忘记那心酸的一幕,我分明记得这道口子是母亲在一次砍柴时留下的。那天拂晓,母亲要赶在出工前,把生产队分给我家的地坑上的柴砍完。一枚长长的扎进了母亲的左食指,尽管痛不可支,但母亲还是强忍着,直到把柴吹完。回到家,臼了一瓢凉水,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坐下来,拿起一枚针来挑刺,刺扎得很深,肉已被挑烂了,鲜血直流。可还有一截卡在肉里,母亲让我帮她挑,我一看,吓得掉头就跑。母亲只好咬紧牙关自己接着挑,费了好大劲,总算把刺挑出来了,可母亲的手已剜出一个大洞,一片血肉模糊。怎能忘记那痛心的一幕,我清楚记得这道口子是母亲在一次割谷时留下的。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尽管母亲能变着法子弄出一日三餐来,可一到揭开锅就被我和几个年幼的弟妹抢个精光。几乎两天,母亲可以说是滴水未沾牙。父亲在外教书,不常在家。稻子一黄,母亲就一个人下田开镰收割。大晌午了,母亲一阵晕眩,两眼直冒金星,镰刀不听使唤,没落在谷兜上,竟落在手指上,一刀下来,手上拉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流如注,顿时昏倒在田里。年小的我坐在田塍上吓得直哭,却无可奈何。过了好一会,母亲才渐渐苏醒过来,连忙挣扎起身,蹿到田边扯了一把止血草,用力揉出汁来,涂在伤口,又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包扎好,稍稍喘口气,又割起来。就这样,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靠母亲这双手,为我们刨出柴米油盐,为我们张罗衣食住行,把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拉扯大。望着神志不清的母亲,我捧着这双竟然久违了快30年的手,泪如雨下,无声哽咽。
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都长大成人,母亲才过了两三年的舒心日子,可父亲一病,又把母亲拖累了,以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母亲,您一定要醒来啊!我知道您是很坚强的,您一定会醒来的,我一定牵着您的手,带您去逛超市;一定握着您的手,陪您去散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捧着母亲的手,我久久不忍放下。